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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大勇看見熟悉的名字,眉心一跳。
這張紙一鋪平,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年輕時也乾過這事兒,後麵被教練好一通訓斥。
“膽肥了,敢賭棋了!你們把圍棋當什麼了,今天敢拿彆人賭棋,明天就該自己賭,後天就敢為了錢自己輸棋!圍棋容不得這樣玷汙!”
朱大勇重複著當年的老教練一模一樣的話。
還拿他閨女賭。
平時賭什麼新來的人待多久的把戲,冇有影響下棋,他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洪河越聽頭越低,“這是第一回,冇這麼...嚴重吧。”
朱大勇一把抄起廢紙往洪河身上砸。
“都不用問,洪河看你那兒賊眉鼠眼的樣就知道你是主謀。”
洪河低著頭,語氣委屈,“冇有下次了,大老師。”
“還有呢!”朱大勇想讓洪河洗心革麵多說點。
洪河垂著頭,憋了半天,“還有...我覺得我長得還挺俊的。”
朱大勇語塞。
沈一朗本來低著頭好好地聽訓,聽見洪河這一句,肩膀狠狠一點,差點破功。
“我記著下一輪是你和嶽智對上,怎麼賭簡言跟嶽智。”朱大勇問。
“言姐答應下一輪跟我換。”洪河小心翼翼解釋。
“言姐?!”朱大勇重複洪河的稱呼。
“簡言,簡言。”洪河拍拍自己的嘴。
朱大勇看向洪河,從這個稱呼上猜出洪河跟簡言應該熟絡起來了。
上上輪,洪河和小言對上,小言贏了。
“這麼說小,咳咳”朱大勇咳了幾聲,“簡言知道這事?”
洪河眼睛瞪大,腦袋轉得飛快,頭搖成撥浪鼓,“簡言不知道。”
“那她為什麼答應跟你換。”
“啊?為什麼呢?”洪河拍拍腦門,“我想起來了,簡言輸了沈一朗,想和最近風頭正盛的嶽智下一下,看看實力。”
朱大勇看透一般哼了一聲。
“賭棋這事,弈江湖絕對不允許!冇有下次!否則、”
洪河和沈一朗迅速搖頭。
“大老師,我也是一時糊塗!”洪河表忠心,“我再也不敢了。”
朱大勇揮揮手,“快滾回宿舍睡覺。”
洪河拉著沈一朗正要走,朱大勇又叫住他們,“錢拿走,明天一一還回去。”
洪河趕緊轉頭,把那二百五十揣兜裡,跑得比兔子還快。
朱大勇拿著展開的廢紙出來,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教育參與這個事件的簡言。
賭棋,其實是一件嚴重的事。
年輕的朱大勇因為這事差點被逐出道場,也是因為這個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得從苗頭製止才行。
暖黃的光線下。
簡言坐在車裡覆盤自己的棋譜。
哪裡走一步更穩妥一點?
哪裡退一步更像?
像什麼?
十六歲的方緒。
簡言從小看似模仿俞曉陽的棋,實則都是在模仿方緒。
她的棋太好認了,她得偽裝成傳統的樣子。
誰能比俞門更傳統。
台階上傳來腳步聲,簡言合上棋譜,“爸。”
朱大勇拉開車門,帶進一陣風,“怎麼不開空調啊?車裡多悶啊。”
“這不開著窗的嗎?”簡言把棋譜收進包裡,下意識問了一句,“剛剛發生什麼事了?我在這兒都聽見你喊了。”
“洪河那小子組了一個賭局。”朱大勇繫上安全帶,“賭你和嶽智誰贏。”
簡言拉拉鍊的動作一頓,
“賭得還不小。”
簡言看向朱大勇。
朱大勇也看向她。
簡言終於成了一個聽長輩說教的孩子,從來冇有過的體驗。
朱大勇對簡言說教的語氣,不及罵洪河的萬分之一。
“賭棋終究是個壞事,看在你們是初犯,也不知道這事的嚴重性,這次就算了。”
簡言摳摳手指,“謝謝爸。那我明天跟洪河說,我跟他換回來。”
她有些心虛,上輩子她可以說是靠賭棋起家。
錯?她覺得還好吧。
但是為了讓朱大勇安心,簡言果斷認下了,並用實際行動表明自己的悔恨。
再說了,她現在確實不需要賭棋了。
朱大勇還是第一回跟簡言講道理,生怕太凶破壞了自己多年的慈父形象。
簡言這麼些年還是第一次犯錯。
朱大勇心裡還覺著這挺好。他家閨女從小就懂事得讓人心疼。
“倒是不用換回來,阿福克洪河那小子,讓洪河吃點苦頭。”
朱大勇繼續說,“我跟你說這些也不是怪你,隻是想告訴你,下棋是純粹的,一旦沾上了賭性質就變了。之前你班叔有卷錄影帶我看見你在看,裡麵執黑的選手是一名叫井言的棋手,你知道她嗎?”
簡言眼睛瞪大,看向朱大勇。
從冇想過自己上輩子的名字會從朱大勇的嘴裡說出來。
她啞了啞嗓子,喉嚨裡艱難地吐出兩個字,“知道。”
似乎是井言和自己閨女都帶著一個言字,朱大勇更惋惜了。
“當年井言也算是棋屆的天才少年了,可惜後麵被小報記者爆料她從小賭棋,甚至靠賭棋為生,說她玷汙了圍棋,是棋屆毒瘤,圍甲的賽事都被影響了。”朱大勇歎口氣。
當年她毫不在意的爆料,被朱大勇提及,彷彿一顆在時空裡穿梭多年的利箭,破風而來,刺進她的心臟。
簡言低著頭,垂下的視線裡,一片濃黑的陰影。
手指微微蜷縮,“爸也覺得井言是...棋界毒瘤嗎?”
朱大勇並冇有發現簡言的異常,扭動車鑰匙點火,“我,我倒冇覺得,那個時候井言纔多大,年輕不懂事情有可原。一個天賦異稟的孩子,又冇什麼人好好教導,說不定根本不知道賭棋是錯的。”
簡言眨了眨眼睛。
有些酸澀。
“而且後麵又有媒體報道井言是孤兒,賭棋隻是為了生存。”
“吃飽飯纔是大事,不過井言的棋風不愧是賭棋賭出來的,風格詭譎,算得上千變萬化,永遠猜不透她的下一步,算得上棋界獨一份。可惜。”英年早逝。
朱大勇總結,頗為惋惜。
車行駛了出去,簡言低著頭一直冇有說話。
朱大勇隔著車內後視鏡看了一眼,以為是自己用實際案例來教育簡言出了什麼問題,讓人誤以為賭棋是什麼天大的事。
靠邊停車,朱大勇小心翼翼,“小言,這事已經過去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身體突然被衝撞,朱大勇身體僵了一下,緊接著驚慌失措。
“哎呦,怎麼哭了,是爸不好,咱不哭了...”
簡言撲進朱大勇的懷裡,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像是哭儘所有委屈。
朱大勇從僵硬中恢複,手輕輕拍著簡言的肩膀安慰。
簡言哭完,吸吸鼻子,對著朱大勇認真說。
“爸,我錯了。”
她頓了頓,“以後我再也不賭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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