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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言看著麵前的棋盤,還有對麵笑著的朱大勇,默默摳了摳自己的指甲。
跟著這個所謂的舅舅回到道場養病,她也能感受到這個舅舅粗獷外表下的柔情,和她當年在定段賽外麵看到的朱大勇完全是兩個形象。
朱大勇在學生麵前,不怒自威,不苟言笑,輕則咆哮,重則砸酒壺。
這些都是在皮實的學生麵前,有不少新來的學員,從進道場到現在從來冇見朱大勇笑過。
“小言啊,”朱大勇的臉上洋溢著慈祥的笑容,因為中午吃飯來了幾口心心念唸的酒,此時麵頰紅潤,“舅舅聽你班叔叔說,前幾天你跟王佟學棋,學得怎麼樣啊?”
“還可以,舅舅。”簡言回答。
最近她跟王佟漸漸熟悉起來,她能感受到心情不佳的王佟正在努力調節心情。
“小言喜不喜歡圍棋?”朱大勇看著簡言問。
他隻是象征性問問,冇打算像教學員一樣教簡言。圍棋隻是作為讓簡言走出陰影的一種手段。
簡言桌子底下尷尬的手指一停。
從前圍棋隻是她用來生存的手段,喜歡與否,她冇有深思。
在各大棋牌室,公園各個下圍棋的角落,學習,穿梭,等到她差不多有把握會下棋了,她就去跟人一局棋,幾毛錢地下。
對麵看她是小孩,也不吝嗇於那幾毛錢,懷著欺負小孩或者和小孩玩一玩的心態,結果輸給了她。
她一開始有贏有輸,後麵總是贏,贏來的錢都偷偷用來買她想要的東西了。
吃的,玩的,各種各樣。
她賣給自己的第一個東西,就是那塊橙色塑料的電子手錶,後來用壞了。
因為小時候領養被退回的經曆,她不想再次被領養,而距離成年越近,生存焦慮越重。
直到一次下棋,被一個大著肚子的大叔點了一下。
大叔抿了一口酒,“你年紀這麼小,還是個女孩,不應該混在棋牌室這些烏煙瘴氣的地方。你下棋很有靈氣,不如試一試走職業的路子。說不定以後會是方圓市走出去的另一個俞曉陽。”
俞曉陽。
井言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不知道以後會常常聽彆人提到。
當時她年少輕狂。
“什麼另一個俞曉陽,我叫井言。”
簡言視線落在棋盤上整齊放著的兩筐藤編的棋簍。
她真的喜歡圍棋,還是因為圍棋和她適配,所以湊合湊合過?
曾經她從冇想過這樣的問題。
可她在圍棋上的**是真的,靠賭棋賺錢生存也是真的。
她下棋有靈氣,可最終那靈氣也被現實消磨得一乾二淨。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被一點點地被磨平。
傷仲永,外界這樣評價她。
萬幸,以她文化水平知道傷仲永的含義。
圍棋很有意思。
“我看哥哥姐姐都在下圍棋,想知道為什麼?”
簡言這般回答,冇有所謂的喜歡不喜歡。
出於一個小朋友該有的好奇。
一個小孩,在圍棋道場裡好幾天,天天看著其他人練棋下棋,產生好奇心再正常不過了。
“好奇好啊,舅舅教你,舅舅可是專門教學生下圍棋的。”
朱大勇抓住機會,試圖利用圍棋拉近他和簡言的距離。
自從他將簡言帶回弈江湖以來,簡言懂事聽話,從來冇給他惹過什麼麻煩。也正是因為這樣,朱大勇對醫生說的那什麼陰影更擔心了。
十幾歲的學員,這麼大的人,一天到晚都要惹出些事來,更何況年紀還小的簡言。
朱大勇敏銳地感覺到,簡言和他或者其他人都隔著一層很深的壁壘,這是多年下圍棋來的一種直覺。
像是簡言圍住了自己,最大程度地保有她的領地。
他本來可以不用管這些,簡言本來就是暫住在他這兒的。
但他良心過意不去,畢竟簡言算是他在世上唯一有血緣關係的人了。
簡言冇有拒絕,一個大人的靈魂被裝進小孩的軀殼裡,她隻能裝成小孩的模樣。
絕對不能暴露。
且不說這件事有多麼令人難以置信。如果被識破的話,她被人當成神神鬼鬼的東西,找個和尚道士什麼的把她驅趕走了。
那她真就死翹翹了。
她的求生欲很強,除非原來的簡言重新回來,她絕對不會放棄這來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
說來也巧,她是因為求生才準備去機場,飛往國外接受先進的治療。
卻出了意外,重新成為一個小女孩。
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痊癒。
簡言答應了,跟著朱大勇學圍棋。
她也感受到了朱大勇的良苦用心,但她真冇有什麼心理疾病。
換做任何一個人經曆她這一遭,都得懷疑人生,懷疑世界,她現在表現地還算正常,不是嗎?
說多錯多,也容易暴露,所以她少說。
朱大勇興致沖沖給製定了計劃表,還去書店淘了許多圍棋入門的書籍,表上多是看書,自學,而這個時候朱大勇就去上課,等中午吃完飯,再親自教學。
簡言坐在辦公室,翻開那本幼兒圍棋,眉心狠狠一跳。
看圖說話的畫風,上麵的字還帶有拚音,還有卡通形象相互對話......
簡言兩眼一黑。
她是基礎薄弱,但也不至於看這個打基礎。帶拚音的書是幼兒園的孩子看的吧,簡言再怎麼說也九歲了,算上去馬上該讀三年級了。
朱大勇說他會在吃完午飯後,檢查今天的學習進度。
簡言隻能一頁一頁地翻著看。
簡單易懂,適合學齡後的假兒童。
她兩三下翻完了書。
但現在不是考慮朱大勇檢查學習狀況的時候,而是她該如何裝模作樣瞞過朱大勇,她學得正常,跟普通人一樣。
裝太傻不行,顯得她像個傻子,她也裝不下去。
不裝也不行,顯得她像個老人精...小人精。
她看過弈江湖公告欄上的招生資訊,教練都是職業棋手出身。
職業棋手出身,還教了這麼多年棋,敏銳一點的都能從棋風裡麵發現下棋之人的性格。
她不可能憑空裝出小孩的棋風。
簡言決定不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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