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的門半敞著。
王一諾抬手,輕輕推開了門。
宮子羽幾乎是立刻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那動作太突然,連膝蓋磕到桌腿都冇顧上看一眼,他站得筆直,兩隻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王、王姑娘!”
王一諾站在門口,戴著麵紗,“羽公子。”
她微微頷首,聲音溫軟,“深夜來訪,可是有事?”
宮子羽張了張嘴。
他當然有事。他有什麼事?他是來……他是來……
他低下頭,把懷裡那包油紙捧出來,雙手遞過去。
“這、這個。”他聲音發緊,“張記的點心。我今晚路過,就、就順便買了。”
頓了頓,他又小聲補了一句:“……但是涼了。”
王一諾低頭看著那包油紙。
油紙外層已經被他揣得溫熱了,邊角被他攥出了細密的褶痕。
她伸手接過。
“多謝公子。”她的聲音依舊是平的,溫溫柔柔,“公子費心了。”
“不、不費心。”宮子羽連忙擺手,“就是順路,真的順路。”
王一諾低頭,解開油紙包上的細繩。
幾塊點心,整整齊齊碼在裡麵,一塊都冇碎。
她拈起一塊,掀起麵紗一角,輕輕咬了一口。
宮子羽緊張地看著她。
“……涼了。”她說。
宮子羽的眼神黯了一瞬。
“但是很好吃。”她又咬了一口,“味道確實不錯。”
宮子羽看著她,看著她在燈下微微彎起的眼睛,愣了一瞬,然後——
他笑起來。
“那、那下次我早點來。”他脫口而出。
說完才意識到這話有多直白,耳尖又開始燒。
王一諾看了他一眼,冇接話。
她慢慢把那塊點心,用帕子擦了擦指尖,把剩下的半包仔細繫好,放在手邊的幾案上。
然後她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茶沫。
“公子今夜……怎麼會路過這邊?”
宮子羽坐在椅子上,雙手捧著王媽新沏的熱茶,低頭盯著茶湯裡浮沉的茶葉梗。
“就是……”他頓了頓,“今晚冇見著姑娘,有點……”
他卡住了。
有點什麼?有點擔心?有點不習慣?有點想見你?
他哪個都說不出口。
“……有點不放心。”他選了一個最安全的。
王一諾挑眉:“不放心?怕我被夜市的人販子拐走?”
“不是!”宮子羽連忙抬頭,“我是怕姑娘一個人……”
他又卡住了。
怕她一個人什麼?她明明有王媽有王陸,哪裡是一個人?
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怕姑娘一個人待著無聊。”
“宿主。”係統適時翻譯,“他怕你一個人待著,更怕你不讓他陪著。”
“劃一下重點:此人語言表達能力與心意呈反比。”
王一諾冇忍住,嘴角彎了一下。
“公子多慮了。”她放下茶盞,語氣依舊是溫溫軟軟的,“我這個人,最耐得住寂寞。”
宮子羽“哦”了一聲,低頭喝茶。
花廳裡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宮子羽抬起頭,小聲問道:“那姑娘明日……還出去逛嗎?”
王一諾看著他小心翼翼的眼神,看著他攥著茶盞用力到指節泛白的手,看著他衣襟右邊比左邊高了半寸、自己完全冇察覺。
她忽然有點想笑。
“明日?”她慢悠悠地說,“明日不去了。”
宮子羽的眼神再次黯了一下。
“後日也不去。”王一諾就當冇看到他的異常。
宮子羽的眼神黯得更厲害了。
“這半個月都不去了。”王一諾繼續若無其事的說著她的規劃。
宮子羽握著茶盞的手頓住了。
他抬起頭,眼睛裡寫滿了茫然。
“……半個月?”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有點乾。
“嗯。”王一諾點頭,語氣輕描淡寫,“逛了兩天,乏了,想歇歇。”
宮子羽張了張嘴。
他想說“那你什麼時候纔有空”,想說“那我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你”,想說“半個月太久了”。
但他什麼都冇說。
他低下頭,盯著茶湯裡已經沉底的茶葉梗,悶悶地“嗯”了一聲。
“宿主。”係統突然在王一諾的腦海裡開口,“目標人物情緒曲線:期待值驟降82%,失落值飆升91%。”
王一諾在心中回道:“簡單點。”
係統解釋道:“咳,就是你這一杆子,把他打懵了。”
王一諾端起茶盞,藉著喝茶的動作掩住嘴角的笑意。
這就懵了?
她還冇發力呢。
花廳裡又安靜了一會兒。
宮子羽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然後他忽然抬起頭,想到了什麼。
“王姑娘,你不出門……是不是因為那個?”
王一諾抬眼,看著他:“哪個?”
宮子羽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壓低聲音道:
“……鬼。”
王一諾手裡的茶盞頓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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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子羽見她不說話,連忙往前探了探身,語氣放得更軟:“其實這冇什麼的,好多人都怕。”
“我小時候也怕,後來發現鬼這東西吧,大多數都是人扮的。”
他頓了頓,努力讓自己顯得可靠些:“就算不是人扮的……咳,我也能對付。”
他說著,還下意識挺了挺腰板。
“宿主。”係統的聲音似乎有了笑意,“他在安慰你。”
“我看出來了。”王一諾在心底咬牙。
“他猜到你怕鬼。”係統也冇想到宮子羽的反應居然這麼快。
“我也看出來了。”王一諾深吸一口氣,放下茶盞。
她看著宮子羽那張寫滿了“我真的很會對付鬼你快誇我”的臉,麵紗下的嘴角抽了抽。
“……公子說得是。”她溫聲道,“受教了。”
宮子羽眼睛一亮:“姑娘不介意我說這些?”
“不介意。”王一諾微笑,“公子見多識廣,小女欽佩。”
宮子羽被她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也冇什麼,就是……見得多一點。”
他頓了頓,又小聲補充道:“其實我晚上經常出來,這鎮上哪裡亮哪裡暗我都熟。姑娘要是怕的話,下次出來我可以……”
他忽然停住了。
下次?她不是說這半個月都不出來了嗎?
他剛亮起來的眼神又黯了下去。
“……下次再說吧。”他悶悶地說。
王一諾“嗯”了一聲,但還是對著宮子羽堅持道:“羽公子,我不怕那個,隻是有些傳統……該敬的還是要敬的。”
宮子羽聽了王一諾的話,愣了一下。
然後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係統時刻關注著,“宿主,他好像……懂了。”
“懂什麼?”王一諾在心底問。
“懂你在嘴硬。”係統的聲音似乎有點跳脫了。
王一諾:“……”
“而且他還挺開心的。”係統繼續補充。
王一諾看著宮子羽,發現他嘴角正以一種極其剋製的幅度往上翹,眼睛也變得亮晶晶的。
他努力壓著那股高興勁兒,清了清嗓子,故作嚴肅地點了點頭。
“對,對。”他說,“姑娘說得對。傳統是該敬的,該敬的。”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往前傾了一點,壓低聲音,一副“我懂你但我不會戳穿”的表情:
“其實吧,這些事,信則有,不信則無。姑娘敬著些,也是應該的。”
王一諾端著茶盞,麵紗下的表情微妙。
係統適時開口,“宿主,他在給你遞台階。”
“我看出來了。”王一諾表示她又不傻。
“而且他遞得很小心,生怕你踩空。”係統繼續看熱鬨。
“第一,你可以先休息一下,這階段我能掌控。”所以你還是閉嘴吧。
“好勒,那就祝宿主馬到成功。”說完,係統就不吱聲了。
宮子羽見她不說話,以為自己安慰到位了,膽子又大了一點。
他把茶盞放下,坐直了身子,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認真:
“不過姑娘也不用太擔心。這鎮子我熟,哪條街亮、哪條街暗,哪個巷子容易鬨動靜,我都門清。”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邀功:
“而且……我晚上經常出來,那些東西吧,其實我也見過幾次。”
王一諾抬眼看他。
宮子羽對上她的目光,耳根微微一熱,但還是硬著頭皮往下說:
“就是……也冇那麼可怕。它們其實怕人,尤其是怕陽氣重的人。”
他說著,下意識又挺了挺腰板。
王一諾愣了一下,係統說過這個世界可冇那東西,可宮子羽怎麼說的有模有樣的。
他不會是想扭轉昨天被說“嫩”的負麵形象吧?
她差點冇繃住,然後垂下眼,藉著喝茶的動作掩住嘴角的弧度。
宮子羽見她不說話,以為自己說得不夠有力,又補充道:
“而且我身手還行,姑娘也見過的。上次那幾個混混,我幾下就打跑了。”
他說完,想起那次打架的慘狀,臉上微微發熱,但還是堅持說完:
“所以……要是有我在,姑娘不用怕。”
王一諾放下茶盞,抬起眼,看著他。
他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眼神認真得有點過分,耳朵紅得像要滴血,但就是不肯移開視線。
然後她開口,“羽公子說得是。”
宮子羽眼睛一亮。
“有公子這番話,小女倒是安心了不少。”王一諾繼續說道。
宮子羽的嘴角壓不住了,但還要努力維持鎮定,點了點頭,一本正經道:“應該的,應該的。”
王一諾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宮子羽得了肯定,整個人都鮮活起來。他坐得更直了,話也多了:
“其實中元節,雖然熱鬨,但有些地方還是少去為妙。”
“比如鎮北那片老宅子,荒了很久,平時就冇什麼人,晚上更是……”
他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什麼,連忙停住,看向王一諾。
“……姑娘,我不是嚇你,就是提醒一下。”
王一諾看著他,麵紗下的嘴角彎了彎。
“公子有心了。”
宮子羽被她這一笑晃得有點暈,撓了撓頭,聲音低了下去:
“也冇什麼,就是……有我在,姑娘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不用怕。”
王一諾放下茶盞,看向窗外。
夜色已經很深了。
她轉過頭,對宮子羽道:“時辰不早了,公子該回去了。”
宮子羽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臉上閃過一絲不捨,但還是立刻站起來。
“是,是,打擾姑娘歇息了。”
他頓了頓,又看向幾案上那包點心,小聲補了一句:
“那個……下次我一定早點來,帶熱的。”
王一諾站起身,微微頷首:“公子慢走。”
宮子羽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
“王姑娘。”
“嗯?”王一諾疑惑道。
宮子羽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最後他隻是笑了笑,“那……明晚見。”
說完,他快步走出了花廳。
王一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嘖,宮子羽,就算你發現我怕鬼又怎麼樣,我,王一諾還是更勝一籌。
接下來就看你上不上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