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小鎮華燈初上，街邊攤販叫賣聲不絕於耳，各色燈籠將青石板路映照得朦朧溫馨。
王一諾換了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紗衣，臉上覆著一層同色輕紗，隻露出一雙顧盼生輝的明眸。
她興致勃勃地帶著王媽和王陸在街上閒逛，東看看西摸摸。
“前麵怎麼圍了這麼多人？”王一諾眼睛一亮，提著裙襬就要往前湊。
王媽無奈地歎氣：“大小姐，人多的地方咱們還是——”
話冇說完，王一諾已經鑽進人群縫隙了。
王陸趕緊護著王媽跟上去，三人擠到前排，看清了場中情景。
幾個流裡流氣的混混正圍著一個清秀少年，言語輕佻，手腳也不乾淨。
那少年不過十五六歲模樣，穿著樸素的布衣，麵容清俊，此刻正漲紅了臉，試圖推開湊得過近的手。
“喲，現在都這麼開明瞭嘛！”王一諾忍不住小聲驚歎，眼睛亮晶晶的，“光天化日……不對，華燈初上就敢當街調戲小帥哥？”
王媽在她身後輕咳一聲。
就在這時，一道淺藍色身影從斜裡衝了出來。
來人手裡抄著根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竹竿，衝上去時其實有點慌，
他邊揮邊虛張聲勢：“你們、你們彆過來！”
他招式底子是紮實的，幾下就打中了為首混混的胳膊，那幾人吃痛，又見他勢頭猛，罵罵咧咧地散了。
隻是——
“嘩啦！”
竹竿收勢不及，掃到旁邊貨攤，扯下一匹靛藍棉布，正好飄飄揚揚蓋在了他自己頭上。
宮子羽手忙腳亂地扯下布，頭髮被弄得亂糟糟的，額前幾縷髮絲不聽話地翹起，髮帶也歪了。
他有點狼狽地一抬頭，猝不及防，正對上不遠處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燈火闌珊處，那姑娘隔著麵紗，眼睛彎彎的，像是在笑。
他愣在原地，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嘖，”王一諾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側頭跟王媽王陸小聲蛐蛐：
“你們說，接下來劇情怎麼走？英雄救‘美’之後，是結拜兄弟，搶兄弟未婚妻？還是男扮女裝，以身相許？”
王媽一臉震驚：“大小姐！您以後少看點那種狗血話本！”畢竟正常人偏多。
王陸卻摸著下巴認真思考：“依屬下看，說不定是強取豪奪的戲碼。您看那少年長得確實清秀。”
王一諾若有所思地點頭：“有道理。就是不知道誰上誰下？”
王陸笑得一臉諱莫如深：“大小姐，這話放心裡，不要說出來。”
王一諾“咳”了一聲，“嗯嗯！”
他們聲音壓得低，但習武之人耳力過人。
剛鬆了口氣的宮子羽正準備扶起那少年，就聽見了這番“高論”。
他動作不由的頓了一下，下意識轉頭看向聲音來源。
隔著攢動的人頭，再次對上了那雙眼睛。
這次他看清了，那眼神裡滿是好奇和興奮？
一點也不像尋常閨秀該有的反應。
宮子羽心裡閃過一絲怪異，卻忘了移開眼。
那少年此時已經站起身，一把抓住宮子羽的衣袖，聲音哽咽：
“多謝公子相救！若不是公子，小人今日……”說著就要跪下。
宮子羽想起剛纔聽到的那些“後續發展”，耳根有點發熱，臉色也板了起來。
他略顯生硬地扶住少年：“舉手之勞，不必掛心。你快回家吧。”
說完，他轉身就想趕緊離開這個讓他有點不自在的地方。
“公子！請留步！”少年急急追上來，情急之下大步一跨——
“噗通”一聲，少年被自己的步子絆倒，摔了個結結實實，手中下意識在空中一抓！
“嘶啦——”
布料撕裂的聲音在突然安靜下來的街角格外清晰。
宮子羽隻覺腰間一鬆，低頭一看，腰帶被整個扯了下來，外袍瞬間散開，露出裡麵素白的中衣。
晚風一吹，衣袂飄飄，好不“涼快”。
他僵在原地，手裡還保持著半轉身的姿勢，大腦一片空白。
那少年還趴在地上，握著半截腰帶，驚慌失措：“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宮子羽想說話，張了張嘴，喉嚨像被堵住。
周圍先是寂靜，隨後響起壓抑的嗤笑聲和竊竊私語。
他臉上轟地一下燒起來，手忙腳亂地去攏衣袍，指尖都有些發顫。
慌亂中，他又下意識抬眼，去尋找那雙眼睛——
她也在笑，眼睛彎成了月牙兒，但奇怪的是，那笑意裡冇有多少嘲弄，反而像是……看到了什麼特彆有趣的樂子？
宮子羽更懵了，耳朵尖紅得幾乎滴血，也顧不上什麼儀態了，胡亂把衣袍一裹，同手同腳地就往人群外擠，中途差點被自己過長的衣襬絆倒。
“哎呀，跑了。”王一諾終於笑夠了，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淚花。
王媽在她耳邊提醒道：“大小姐，剛纔那個就是目標人物。”
王一諾一臉笑意：“我知道啊，但不耽誤我看戲啊！再說了，才第一天，王媽，咱們不著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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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陸也跟著附和道：“就是，太趕著容易被懷疑，我們跟著大眾就好。”
王媽無聲的歎了一口氣，她是這個意思嗎？
周圍看熱鬨的人群漸漸散去，隻剩下那少年還坐在地上，茫然地看著救命恩人消失的方向。
“王媽，王陸，走吧，我們繼續逛街。”王一諾心情大好，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轉身。
王媽和王陸對視一眼，無奈地跟上。
夜市逛到後半段，王一諾買了堆糖人、麵偶、零嘴兒，全塞給王陸抱著。
三人正準備打道回府，王一諾忽然“咦”了一聲，彎腰從青石板縫裡撿起一樣東西。
是塊玉佩，羊脂白玉，一看就知並非尋常人家之物。
然後她順手塞進了王陸的手裡。
“大小姐，這……”王陸的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匆匆折返，略顯焦急地四下張望。
正是去而複返的宮子羽。
他此刻已經重新整理好儀容，換了條深色腰帶，頭髮也勉強理順了，隻是臉頰還殘留著未褪儘的紅暈，額角帶著薄汗，看來是急匆匆找來的。
看見王陸手中的玉佩，他眼睛一亮，快步上前：“這位兄台，這玉佩……”
話說到一半，他看見了站在王陸身後的王一諾。
四目再次相對。
宮子羽動作僵了一下，慌忙垂下眼，不敢看她。
隨即努力擺出鎮定模樣，朝王一諾拱手行禮，隻是聲音還是泄露了一絲緊張：
“多、多謝姑娘……和這位兄台拾得在下的玉佩。此物……對在下十分重要。”
王一諾忍著笑意，規規矩矩地福身回禮，刻意放柔了嗓音，顯得溫婉得體：
“公子客氣了。物歸原主，本是應當。”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他，語氣真誠了幾分，“方纔公子路見不平，仗義相助，令人欽佩。”
“至於……”她目光微動，掠過他腰間，抿唇輕笑，帶著善意的調侃，“嗯，意外之事，公子風度翩然，想必不會掛懷。”
宮子羽被她這話說得耳根又熱了起來，垂下頭雙手從王陸手裡接過玉佩。
“姑、姑娘謬讚了。”他握著失而複得的玉佩，心頭一鬆。
王一諾眼裡閃過一絲笑意：“小女姓王，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啊，我姓羽。”他撓了撓頭，“其實我也不算什麼公子，就是……就是住在這附近。”
他想說“改日登門致謝”，又覺得唐突；想說“請姑娘吃茶”，又開不了口。
糾結半晌，視線飄到王陸抱著的那包糖人上，福至心靈，脫口而出：
“那個……李記的糕點，味道不錯。鎮上東街張婆婆的杏仁茶，也挺好喝的。”
他越說聲音越小，眼神飄忽，就是不敢看她的眼睛，“你要是……要是喜歡……”
他頓了頓，似乎下了很大決心，終於抬起眼，目光清澈而真誠，帶著點笨拙的邀請意味：
“反正我……我常在這附近走動。姑娘初來乍到，若是想嚐嚐……我可以……順路指個方向。”
王一諾看著眼前這個一會兒窘迫低頭，一會兒又鼓起勇氣直視她，耳朵通紅卻努力想表達善意的少年。
她眼底的笑意更濃了，她覺得自己可以飄一下了，現在已經可以百分百確認了，這個男主她完全可以搞定。
她麵上依舊是溫婉守禮的模樣，輕聲應道：“羽公子費心了。”
“萍水相逢，不敢多有煩擾。不過……公子的心意，小女心領了。”
宮子羽聽到前半句，眼裡剛亮起的光黯了黯，聽到後半句，又悄然複燃。
他連忙擺手，這次語氣順暢了些：“不煩擾不煩擾！這鎮子不大，有緣自會再見的。”
他說著，自己也覺得這話有點傻氣，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腳尖無意識地蹭了蹭青石板。
“那……在下不打擾姑娘了。再次多謝。”
他鄭重地又拱了拱手，轉身離開。
這次腳步穩了許多，隻是走出一段後，似乎想起什麼，腳步又加快了些，很快消失在燈籠暈染的光影儘頭。
“羽公子慢走。”王一諾對著他離去的方向，輕輕福身。
待那身影徹底不見，她才徹底放鬆下來，抬手扯下麵紗，長長撥出一口氣，拍了拍胸口：
“呼——可算演完了！怎麼樣？冇露餡吧？”
王媽歎了口氣，掏出手帕給她擦擦鼻尖並不存在的汗：
“我的大小姐喲，您最後聽到食物的時候，眼睛都太亮了，還說‘心領了’，王媽聽著都心虛。”
王陸則掂了掂懷裡那堆東西，笑道：“不過那位……確實挺有意思。”
“看著挺純良，身手卻利落；明明不好意思，還非要搭話。”
“最後跑走那幾步，瞧著穩了，可屬下瞧著，他同邊的袖子差點又甩到路邊筐裡。”
王一諾聞言，忍不住“噗嗤”笑出聲，眼裡閃著光：
“是吧？我也覺得。有點傻乎乎的，嘖，這次我要上大分了。”
“大小姐威武！”王陸毫不猶豫的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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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諾一副謙虛的樣子：“一般啦，走，快點回家，我都等不及跟王安他們說一下最新進展，讓他們小看我！”
王一諾重新戴好麵紗，哼著歌往住處走，腳步輕快。
而另一邊，宮子羽幾乎是“逃”回暫居的小院，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才緩緩籲出一口氣。
掌心被玉佩硌得有些疼，他攤開手，羊脂白玉在月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他眼前又浮現出那雙眼睛——隔著麵紗，亮晶晶的，帶著笑意，看他狼狽時是好奇的興奮。
“王姑娘……”他低聲唸了一句，隨即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臉上剛褪下去的熱度又捲土重來。
他甩甩頭，想把那影像趕出去，嘴角卻不自覺微微揚起。
這位王姑娘……真奇怪。
明明看起來是端莊溫婉的大家閨秀，可那雙眼睛太活，看熱鬨時像隻好奇的貓兒，說起吃食時又亮得驚人。
說話輕聲細語，禮數週全，可他就是覺得……那層溫婉下麵，好像藏著彆的什麼東西。
宮子羽搖搖頭，想不明白。
但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他想再見到她。
不是因為懷疑或探究，僅僅是因為……和她說話時，哪怕自己笨拙出醜，好像也冇那麼難堪了。
她笑起來，讓這尋常的夜市，都變得有點不同。
這個念頭讓他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又有些懊惱地揉了揉頭髮，把本就不是很規整的髮型揉得更亂。
他把玉佩緊緊握在掌心，貼在胸口，彷彿這樣就能按住裡麵那莫名雀躍、又讓人心慌的悸動。
“真是……莫名其妙。”他嘟囔著，走到窗邊，推開窗欞。
他靠在窗邊，望著月亮，方纔的懊惱漸漸散去，隻剩下一片連自己都未曾明瞭的淺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