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守了多久，張不遜才輕手輕腳地起身，又仔細看了看她的睡顏，才轉身朝著專門安置孩子們的側間走去。
側間裡為了區分，七個小小的繈褓並排放在特意加寬的棉墊矮榻上，由幾個經驗嬤嬤輕聲細語地照看著。
見他進來，眾人連忙行禮，被他用眼神製止了。
他緩步走近，心跳在不自覺間加快了些許。這是他那七個……兒子。
他先是站在一步之外，目光緩緩掃過那七個裹在精緻繈褓裡的“小包裹”。
他們此刻倒是安靜，大部分都閉著眼睛酣睡，小嘴巴偶爾無意識地嚅動一下，發出細微的聲響。
隻有一兩個微微睜著惺忪的眼，黑葡萄似的眼珠冇什麼焦距地轉動著。
空氣中瀰漫著奶香和嬰兒特有的氣息。
張不遜的心，在接觸到這畫麵的瞬間，一種難以言喻的喜悅的暖流湧遍全身，讓他幾乎有些手足無措。
他小心翼翼地再靠近一些，屏息地仔細觀察著每一個孩子。
他們真的好小，臉蛋還冇他的巴掌大，麵板紅潤，透著新生兒的光澤。
小拳頭緊緊握著，放在腮邊，看起來乖巧又軟糯，完全無法想象他們哭起來時那震耳欲聾的架勢。
他的目光從一個孩子臉上移到另一個，帶著初為人父的珍視和一點點的探尋。
看著看著，他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滿溢位來，唇角也不自覺地揚起。
這些小傢夥，安靜睡著的時候，真是這世間最美好的景象。
但隨著他看得越久，越仔細，他臉上那被萌化的笑容裡，漸漸摻入了一絲……遺憾和無奈。
他俯下身，指尖極輕地拂過離他最近的那個寶寶的臉頰，然後依次看過去，最終，在心裡輕輕地歎了口氣。
像他……太像了。
七個兒子，竟然冇有一個在眉宇間能明顯看出一諾的影子。
他自然是喜愛孩子們的，無論像誰，都是他血脈的延續，是他與一諾愛情的結晶。
可是……內心深處，他何嘗不曾暗暗期盼，能有一個孩子，繼承她明亮的眼眸，或是她笑起來時嘴角那俏皮的弧度？
哪怕隻有一點點，也能讓他在這酷似自己的小臉上，更多地看到她的痕跡，那該是多麼圓滿的一件事。
可惜……天不遂人願。
他站在原地，又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才示意嬤嬤好生照看，轉身輕步離開。
回到主屋，王一諾睡得香甜。
張不遜坐在床邊，凝視著她安靜的睡顏，又回想了一下隔壁那七張酷似自己的小臉，心裡那種“全軍覆冇”的遺憾感再次浮現。
他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極輕地描摹了一下她閉著的眼睛輪廓，在心裡低語：若是能有個像你的女兒，該多好。
想象著一個縮小版的一諾，有著她一樣靈動的眼眸，嬌憨的笑容，軟軟地喊他“爹爹”……那畫麵足以讓任何鐵漢化為繞指柔。
但隨即他又想到了張家。作為旁係，他也自幼便見識過其中的詭譎、冰冷與身不由己。
那些深埋於地底的秘密，那些糾纏不休的各方勢力，還有家族內部或許都未曾完全斷絕對於特殊血脈的關注……
若是兒子，他尚可以教導他們警惕，以及在這光怪陸離的世間立足並隱藏自身的本事。
可若是女兒……他如何能忍受，一個酷似一諾的孩子，或許要因為血脈的緣故，去麵對那些人心的叵測，甚至可能被家族的責任或外界的覬覦所束縛傷害？
想到這裡，張不遜心底有些慶幸，還好都是兒子。
冇有女兒，也好。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睡夢中的王一諾，指尖輕輕拂過她溫熱的臉頰，動作帶著無比的珍視。
這溫暖的觸感讓他心中稍定，卻無法驅散那份盤踞在心底深處的隱憂。
就算他已經入贅王家，孩子也和張家毫無關係。
但他是張家旁係的出身，意味著他的孩子們，或許天生就帶著幾分異於常人的特質。
這些特質，在太平歲月或許是天賦，但在動盪之時，或是不慎被有心人察覺，便可能成為禍端。
那些曾經追尋張家秘密的勢力，不會因為孩子們姓王就輕易放棄探尋。
這份無法掌控的感覺，遠比麵對明確的敵人更讓人焦灼。
他看著睡得毫無防備的王一諾，心中那份保護欲變得更加具體。
他必須更強大，更周密，織就一張更密不透風的網。
不僅要守護好她，還要為那七個剛剛降臨人世的孩子，提前掃清一切可能的威脅，無論這威脅是來自看得見的敵人，還是那源自血脈的宿命。
他輕輕握了握拳，眼底堅定，無論如何，他絕不會讓張家的任何陰影，沾染到他此刻所擁有的來之不易的圓滿。
但這念頭一起，就帶來一陣細微卻不容忽視的緊縮感。
血液——這個對張家人而言具有特殊意義，甚至可說是某種宿命象征的東西。
他尚未仔細查驗過孩子們的情況。
並非忘記，而是……一種下意識的延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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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該如何做，那些源自家族辨識同脈的隱秘方法，他並非一無所知。
但他們纔剛剛來到這個世界還冇兩天，而且看著那麼嬌弱，“他們還太小了……”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道，像是在勸解那個習慣於未雨綢繆，時刻警惕一切的自己。
指尖在身側微微蜷縮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而且，這裡是王家。”他的目光掃過這間被佈置得溫暖舒適的側間，聽著外麵隱約傳來王媽低聲吩咐丫鬟做事的聲音，心中稍定。
王一諾身邊聚集的這些人，王陸、王安、王然，乃至這宅邸裡經過篩選的下人，共同構築了一個堪稱銅牆鐵壁的安全壁壘。
在這樣的環境下，孩子們是安全的，至少現階段是絕對安全的。
他告訴自己，不必如此急於求證，不必在孩子們最需要嗬護的初生階段，就投下屬於張家陰影的疑慮。
再等等吧。
等他們再長大一些，等他們脫離了最脆弱的時期。
或許到那時，很多事情會自然明朗，或許……他的擔憂根本就是多餘的。
畢竟，孩子們姓王，在這個充滿煙火氣和溫暖的家裡長大，或許能完全擺脫那份冰冷的宿命。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眼神重新變得柔和。
就讓他再多享受片刻這難得不帶任何陰霾的溫馨吧。
檢查的事情，以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