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氣晴朗,一行人便按計劃前往朱家角。
棄車登船時,已是午後,陽光不再毒辣,乘著帶有篷頂的“涼船”沿著蜿蜒水道緩緩而行,兩岸是白牆黛瓦的江南民居,河畔垂柳依依,清風帶著水汽撲麵而來,果然比租界裡涼爽愜意許多。
王一諾坐在船頭,饒有興致地欣賞著這截然不同的水鄉風光,心情也歡快多了。
張不遜坐在她稍後側的位置,依舊保持著守護的姿態,但目光不再像昨日那樣時刻緊繃地審視人群,而是更多地流連於她興奮張望的側影,以及這片寧靜的江南水色。
他發現,看著她開心,自己的心也會不由自主地變得柔軟平靜。
船至課植園附近靠岸。正如王陸所言,確實稀奇,羅馬柱與稻香村、明清戲台共處一隅,有種奇異的碰撞感。
王一諾覺得有趣,拉著王媽在工地外圍看了一會兒。
待到日頭西斜,天色漸染暮色,漕港河邊果然熱鬨起來。
沿岸掛起了燈籠,不少鎮民在河邊擺賣荷花紙燈。
“快看!荷花燈!”王一諾眼睛一亮,立刻拉著王媽湊了過去。
那紙燈做得精巧,粉嫩的花瓣,中間一點小小的燭台。
“大小姐,寫個名字放水裡,祈福可靈了!”王陸在一旁慫恿。
王一諾興致勃勃地拿了一個,遞給王媽一個,然後目光轉向一直安靜跟在身後的張不遜,也順手拿了一個遞到他麵前,笑意盈盈:
“不遜弟弟,你也寫一個吧?入鄉隨俗!”
然後對於王陸說道,“王陸,付錢,記得自己也拿一個。”
王陸開心的回道,“好勒,大小姐。”
張不遜看著眼前那盞略顯稚氣的粉色荷花燈,微微一怔。
他向來不信這些,但看著她那雙滿是星光的眼睛,拒絕的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嚥了回去。
他默默接過,低聲道:“好。”
王一諾自己拿出隨身攜帶的鋼筆,想了想,在花瓣上認真寫下“國泰民安”四個小字。
她偷偷瞥了一眼張不遜,隻見他背對著她,身形挺拔,正微微俯身,用借來的毛筆,也在燈上認真地寫著什麼,側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專注。
“你寫的什麼?”她忍不住好奇地問。
張不遜動作一頓,迅速將寫好的那一麵輕輕合上,轉過身,語氣是一貫的平靜:“冇什麼,尋常祝願罷了。”
隻是耳根在暮色掩映下,似乎有些微紅。
王一諾撇撇嘴,也不追問,幾個人一起將點燃的荷花燈輕輕放入河中。
盞盞燈火順著漕港河的流水緩緩飄遠,與天上初現的星星、岸邊懸掛的燈籠交相輝映,融成一片流動的光河,意境美得讓人心醉。
“真好看。”王一諾趴在河邊的石欄上,望著遠去的燈火,輕聲感歎。
“嗯。”張不遜站在她身側,應了一聲。
他的目光掠過那流光溢彩的河麵,最終落在她被燈火柔光勾勒的恬靜側顏上,心中默唸的,卻是方纔寫在燈上的四字——“歲歲年年”。
放完燈,便是王一諾最期待的美食環節。
他們尋了一處看起來乾淨敞亮的臨河飯館,王陸熟門熟路地點了“三白”——清蒸白水魚、鹽水白米蝦、蔥油白絲魚,又配了幾樣時蔬小炒。
菜一上桌,那鮮香之氣便撲麵而來。
白水魚肉質細嫩,鮮甜無比;白米蝦殼薄肉嫩,隻需輕輕一嗦,蝦肉便滑入口中;白絲魚用蔥油一淋,香氣四溢。
王一諾吃得眼睛都眯了起來,連連稱讚:“果然比租界裡的鮮美!王陸,你這地方找得好!”
她吃得開心,夾起一筷子最肥美的魚腹肉,自然而然地放到了身旁張不遜的碗裡:
“不遜弟弟,你嚐嚐這個,一點腥氣都冇有,好吃極了!”
張不遜看著自己碗裡突然多出的那塊雪白的魚肉,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眸,見她正雙眼亮晶晶地望著自己,等待著他的反饋。
心底那片柔軟的角落又被輕輕觸動。
他夾起那塊魚肉,仔細品嚐,然後在她期待的目光中,認真點頭:“確實鮮美。”
得到他的肯定,王一諾笑得更開心了,又指揮王陸:“王陸,把那盤蝦往不遜弟弟那邊挪挪,他手長,方便夾。”
她自己則又夾了一塊糟鵝,遞給王媽:“王媽,你也吃,這個味道正!”
她迫不及待地分享給周圍所有她認為重要的人。
而張不遜,顯然已被她清晰地劃入了這個“重要”的圈子裡。
張不遜沉默地吃著碗裡的菜,感受著那份被照顧的暖意。
他甚至學著她也夾了一塊鮮嫩的蝦肉,猶豫了一下,還是放入了她的碟中,低聲道:“這個……也不錯。”
王一諾正埋頭對付一隻蝦,看到碟子裡多出的蝦肉,愣了一下,隨即抬頭對他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謝謝不遜弟弟!”
那一刻,她的笑容比河邊所有的燈火都要明亮。
張不遜覺得,這江南水鄉的夜色,因這笑容,而徹底鮮活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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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他們又去逛了王陸說的那個夜集。
傍晚六點剛過,缺口兩旁便掛起了明亮的汽燈,將原本古樸的街道照得亮如白晝。
小販的吆喝聲、食物的香氣、往來行人嘈雜的談笑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鮮活潑辣的市井生氣。
他們聽了段《革命演義》,坐在古老的城牆上,享受著穿堂而過的涼風,確實比屋頂花園還要涼快。
從城牆上下來,王一諾依舊興致勃勃,在各個攤位前流連,看看泥人,摸摸繡品。
張不遜跟在她身後一步左右的距離,目光大部分時間都落在她身上。
他看到她在一個賣梨膏糖的攤位前停留得稍久,鼻尖微微動了動,似乎被那甜香吸引,但最終隻是看了看,並冇有買。
他又注意到,隨著他們在擁擠的人流中穿行,她頸邊的幾縷頭髮似乎已經濕潤了,悶熱襯得臉頰更加紅潤。
就在這時,他們經過一個賣冰鎮酸梅湯的攤子,張不遜腳步微微一頓。
他冇有詢問,也冇有絲毫猶豫,隻是極其自然地落後了半步,從人群中悄無聲息地移到攤前,快速地從長衫口袋裡摸出幾個銅元,遞了過去。
小販利落地用竹舀子從一旁的壇裡盛出酸梅湯,倒入一個乾淨的粗瓷杯中,遞給他。
整個過程不過片刻,快得走在前麵的王一諾和王媽都未曾察覺他短暫的離開。
當王一諾正拿起一個草編帽子看得有趣時,一杯冰涼的酸梅湯,帶著一股清甜的香氣,悄無聲息地遞到了她的眼前。
她一愣,順著那隻握著杯子的手望去,正對上張不遜平靜的目光。
“大小姐,天熱,解解渴。”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淡,但在周遭的喧囂中,卻能清晰地流入她耳中。
王一諾看著那杯酸梅湯,再看看他,眼底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被更深的笑意取代。
她放下手裡的東西,開心地接過杯子,指尖立刻感受到那宜人的涼意。
“謝謝不遜弟弟!”她笑容燦爛,就著杯沿喝了一大口。
她滿足地舒了口氣,“嗯!真好喝!比昨天樓外樓的也不差!”
她捧著杯子,又喝了一小口,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自然地側身,將杯子往張不遜那邊稍稍一遞,“你要不要也嘗一口?”
她感覺自己有點“壞”,看著張不遜已經放開心懷了,就忍不住想逗他一下了。
張不遜看著她遞過來的杯子,和她微微上揚的唇角,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飛快地移開視線,指尖下意識地輕攥了一下西裝褲縫,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比剛纔更低沉了幾分:“不用,大小姐喝就好。”
王一諾也不勉強,笑嘻嘻地收回手,逗過頭就不好了。
她繼續小口喝著酸梅湯,心情格外的好。
她一邊走,一邊時不時側頭跟張不遜說兩句話,點評一下剛纔聽到的說書,或者指著某樣新奇的東西問他認不認識。
張不遜跟在她身側,看著她捧著那杯酸梅湯,唇角那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許久未曾散去。
在此刻,他明白,有些東西,一旦開始,就再也無法回到原點了。
回程的船上,王一諾有些玩累了,靠著王媽打盹。
張不遜坐在對麵,看向對麵那張恬靜的睡顏,心中一片寧和。
他清晰地感覺到,她的喜怒哀樂,一舉一動,都深深牽動著他的心絃。
他不再僅僅是想保護她的安全,更想守護她臉上那份無憂無慮的笑容,想參與進她所有的快樂,想……一直這樣,站在她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