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幾天,於清絕大多數時間都泡在書房裡,與王安、任白一同整理書籍,或是探討經史子集、時政策論。
王安學識淵博,根基紮實,見解往往一針見血;任白思維敏捷,觸類旁通,尤擅引經據典,言辭風趣。
與二人交流,於清深感獲益匪淺,好像回到六年前與同窗切磋學問的時光,心中積鬱的陰霾,也被濃厚的學術氛圍沖淡了不少。
隻是,他敏銳地察覺到,那位大小姐自那日後,便再未出現過。
而少了她的聲音,似乎連空氣都沉靜了幾分。
於清麵上不顯,心中卻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這日午後,三人剛就一篇策論的精義討論完畢,正品茶小憩。
王安放下茶盞,看似隨意地提起:“待我們取了舉人功名,家中也算有了些底氣。姐姐的婚事,屆時便可正式提上日程,仔細相看,定下人選了。”
這話在於清耳邊炸響,他端著茶杯的手一頓,溫熱的茶水險些漾出杯沿。
一股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急切湧上心頭,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王兄,任兄,以二位之才學,莫說舉人,便是來日進士及第亦非難事。”
“屆時門楣光耀,為何不等那時再為大小姐擇一佳婿?選擇豈不更多、更佳?”
王安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失笑搖頭,看向於清的目光帶著幾分無奈:
“於兄有所不知。我們確有此誌,但科考之路,變數良多,豈敢妄言必中?再者……”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我們其實……並無意讓姐姐外嫁。”
任白接過話頭,神色鄭重:“於兄是明白人,也見過家姐。她容貌出眾,性情……率真爛漫,不諳世故。”
“若嫁入高門大戶,規矩繁多,人心叵測,我們實在擔心她受委屈。若嫁於尋常人家,又恐護她不周。”
“思來想去,唯有招婿入門,方能護她一世安穩快樂。功名高低,反倒其次,首要的是人品端方,性情溫和,能包容、愛護家姐。”
於清聽著二人的解釋,心中恍然,他點了點頭,語氣誠摯:
“原來如此。二位兄台考慮周詳,一片愛護之心,令人動容。招婿入贅,確是穩妥之法。”
他理解了他們的初衷,但一想到王一諾未來的良人可能就在這倉促間定下,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躁。
他沉吟片刻,斟酌著開口道:“隻是……招婿之事,關乎大小姐終身幸福,更需慎之又慎。”
“僅憑媒妁之言或一時印象,恐有疏漏。依在下淺見,是否可多方考察,集思廣益?多幾人蔘謀,或能看得更全麵些。”
他這話說得委婉,實則還是覺得現在就定,為時過早,且略顯草率。
王安與任白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王安嘴角微揚,順著於清的話道:“於兄考慮得極是,是我們心急了。既如此,不如我們現在就去尋姐姐。”
“正好她也正在花園涼亭裡對著一些青年才俊的畫像發愁呢。於兄眼光獨到,不如一同前去,幫她把把關?”
任白也笑道:“正是,於兄旁觀者清,或許能看出些我們忽略的關竅。”
於清心中一動,推辭道:“這……於某乃外人,參與此事,怕是不合禮數……”
王安擺手打斷:“於兄何必見外?你如今住在府中,便是我們信得過的人。況且隻是幫忙參詳一二,無妨的。”
“既然如此……那於某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於清順勢應下,心中竟有幾分難以言喻的期待與……緊張。
三人遂起身往花園走去。還未走近涼亭,便已聽到王媽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挑剔:
“大小姐,你看這位張公子,家世是不錯,畫得也挺俊,可這眼睛是不是小了點兒?這要是以後孩子隨了爹,可怎麼辦呀?”
王陸的聲音緊接著響起,透著機靈勁兒:“大小姐,您再看這位李公子,條件倒是都符合,可您瞧他這畫像上的眼神,傲氣都快溢位紙麵了!”
“這樣的人,心氣高著呢,怎麼可能甘心入贅咱們家?”
於清腳步微頓,看來,對大小姐的終身大事,他們也有著樸素而直接的考量。
走近涼亭,隻見石桌上鋪滿了展開的畫軸,王一諾正托著腮,眉頭微蹙,一副為難的樣子。
王媽和王陸一左一右陪著,也在認真端詳。
幾日不見,大小姐似乎清減了些,但精神頭卻很好。
見到他們三人過來,王一諾先是一愣,然後她像是找到了救星,連忙招手:“安弟,表弟,你們來得正好!快幫我看看,這些人都挑花眼了!”
她的目光掠過於清時,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對他笑了一下,算是打過了招呼,又迅速回到了畫軸上。
於清心中那點因幾日未見而產生的生疏感,在她明媚的笑容下,瞬間褪去。
王安和任白笑著走上前,於清也跟了過去。亭中頓時熱鬨起來。
“姐姐,這位是城西趙家的公子,聽聞騎射功夫不錯。”王安指著一幅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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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世尚可,但趙家子弟眾多,關係複雜。”任白補充道。
王一諾拿起另一幅:“這個呢?說是書香門第,還是個秀才。”
王陸插嘴:“大小姐,奴纔打聽了,這位秀才公身體不算強健,常年需服藥調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討論得熱烈。
於清站在一旁,靜靜地聽著,目光掃過那一幅幅精心繪製的畫像。
畫中男子個個衣冠楚楚,相貌堂堂,旁邊還附有簡單的家世、功名介紹。
但在於清眼中,這些畫像卻顯得如此單薄、匠氣,甚至……虛假。
一股難以抑製的衝動,促使他想要將這些“潛在人選”一一否決。
就在這時,王一諾拿起一幅畫,畫中男子眉目清秀,麵帶微笑,看起來溫文爾雅:“這個陳公子看起來脾氣挺好的樣子,是個舉人呢。”
王安點頭:“陳家家風淳樸,此人風評尚可。”
任白也道:“看起來是個老實人。”
眼看眾人似乎都傾向於這位“老實”的陳舉人,於清忽然開口,“大小姐,諸位,請恕於某直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王一諾也好奇地看向他,眼中帶著詢問。
於清指向那幅畫像,語氣平和卻條分縷析:“此子眼神閃爍,笑容略顯刻意。觀其麵相,山根略有起伏,印堂不夠開闊,此非胸懷坦蕩之相。”
“或許善於偽裝,實則心思縝密,未必如表麵看來那般‘老實’。且,年紀輕輕便中舉,卻甘願入贅?”
“其動機恐怕並非單純追求大小姐本人,或是看中王府安穩,意在借力,待日後羽翼豐滿,恐生變故。招婿求穩,此類心思深沉者,絕非良選。”
他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從麵相到動機分析得頭頭是道,聽得眾人都愣住了。
王一諾更是睜大了眼睛,看看畫像,又看看於清,好像第一次發現他還有這等“本事”。
“那……這個呢?”王一諾下意識地又拿起一幅,畫中是位英武的年輕武官。
於清隻看了一眼,便搖頭:“煞氣過重,眉宇間有戾氣。行伍之人,固然豪爽,但習性難免粗獷,恐與大小姐性情不合。”
“且常年在外,聚少離多,如何能細心嗬護?招婿入門,需常伴左右,此人亦非佳選。”
“這位是綢緞莊的少東家,家財萬貫。”王媽指著一幅衣著華麗的畫像。
於清淡淡道:“銅臭之氣撲麵而來。眼神精明算計,必是重利之人。”
“大小姐心思純淨,與此類商賈之人相處,猶如明珠蒙塵。且商人重利輕彆離,難保不會為了利益委屈大小姐。”
“這位是位詩人,才華橫溢……”任白試探著拿起一幅。
於清蹙眉:“形銷骨立,氣色不佳,恐非長壽之相。且文人多情善感,易沉溺虛幻,缺乏擔當。”
“大小姐需要的是能遮風擋雨的實在人,而非吟風弄月的薄情客。”
接下來,幾乎每一幅畫像被拿起,於清都能迅速找出其“致命缺陷”。
家世太複雜的,曰“後院是非多,恐讓大小姐勞心”。
家世太簡單的,曰“門戶太低,見識淺薄,難以溝通”。
性格太活潑的,曰“浮躁跳脫,不夠穩重”。
性格太沉悶的,曰“枯燥無趣,恐讓大小姐覺得憋悶”。
相貌太出眾的,曰“易招蜂引蝶,恐生事端”。
相貌不夠出色的,曰“與大小姐站在一起,實在不般配”……
他言辭犀利,角度刁鑽,偏偏又總能扯出幾分看似合理的道理,引經據典也好,觀察入微也罷,竟將滿桌子的“青年才俊”批得一無是處,體無完膚。
涼亭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