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花園內,金菊在秋陽下流轉著碎金般的光澤。
絲竹聲裡,宮女太監們垂首屏息,看似祥和的家宴暗藏鋒芒。
寧遠舟隱在迴廊柱影中,鷹隼般的目光掃過全場。這個位置既能縱觀全域性,又能將入口儘收眼底。
“皇上駕到!靖王殿下駕到!——”
太監尖細的嗓音瞬間穿透了花園。
寧遠舟的心中一緊,目光死死鎖住那抹淡紫身影。長公主穿著雲錦宮裝垂眸款步而來。
緊接著,他的目光急切地掠過長公主,投向了她身後那四個小小的身影。
沉穩,靈動,跳脫,安靜……每一個孩子出現的瞬間,讓他血脈震顫。
他細細的觀察每個孩子的五官,眉毛的濃淡,耳廓的形狀,鼻梁的走向……幾乎都有他的影子。
他的指尖掐進掌心,才遏製住踏前的衝動。
“眾卿平身。”梧帝溫和的聲音響起。
寧遠舟趕緊回神,低頭行禮。他在心裡不停的唸叨:不急,不著急,也不能急。
賞花會的氣氛漸濃。女眷們圍繞著靖王妃和王一諾寒暄。
孩子們被允許在附近玩耍,宮女太監們亦步亦趨地跟著。
寧遠舟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四個小小的身影。
他看到老大冇有去玩,目光隨時注視著公主娘和弟弟妹妹。
老二跟著公主娘,把圍在她們身邊的夫人們哄得眉開眼笑。
老四蹲在一叢不起眼的雛菊旁,用一根小樹枝專注地在地上劃拉著什麼。
還有一個呢,他趕緊在周圍掃了一遍,怎麼冇有?
“哇!好高的劍!”
一個充滿活力驚歎聲毫無預兆地在寧遠舟身側炸響。
寧遠舟猛地回神,低頭。原來在這,他心裡頓時鬆了一口氣。
老三不知何時湊到跟前,晶亮的眸子直勾勾盯著他腰間佩劍,小手眼看就要碰到劍穗。
寧遠舟一驚,孩子離他居然這麼近,這一刻,他的腦中一片空白。
“三弟,不得無禮!”
老大清冷帶責的聲音及時響起,快步走來抓住老三手腕往後一拉,隨即對寧遠舟略一頷首。
一旁隨侍的嬤嬤立刻上前,對著寧遠舟福身行禮:“這位大人,小殿下年幼頑皮,衝撞之處還望海涵。”
寧遠舟見狀立即行禮,“卑職參見兩位殿下。”
“嗯,不打擾你值守了。”老大一臉嚴肅的拉著老三走了。
寧遠舟靜靜的看著他們走遠,他的長子很早熟,也很會照顧弟弟妹妹。他很驕傲,也很心疼。
“姐姐,你去亭子裡坐會兒吧,這裡有我。”靖王妃看著她僵著的臉,就知道累了。
“可以嗎?會不會不太好?”王一諾有點擔心的問道。
總感覺把她一個人丟進那些“狼豺虎豹”中,有些不厚道。
“放心,我能搞得定。再說,你現在是長公主,不需要考慮太多。”就算有人不樂意,也隻能在心裡憋著。
王一諾看著她已經完全進入角色的樣子,終於點點頭,去亭子休息了。
實在是這種宴會太無聊了,還得時時刻刻的端著,太累了。
王媽扶著王一諾坐下:“公主,先吃點水果。”
“王媽,我不想吃,就想坐坐。”王一諾在心裡嘀咕,這水果口感實在一般。而她的胃口早被係統養刁了。
亭子方向飄來的對話聲讓寧遠舟耳尖微動。這兩個聲音——!他猛地轉向聲源,脖頸繃出淩厲的線條。
十六歲那年的記憶碎片突然刺破迷霧,當年他昏迷前一刻見過那個‘王媽’,他到現在還記得她那句,“這小子長的倒還行,就是眼睛再大點就好了。”
至於另一道聲音,他也在模模糊糊中聽過,好像是說把他扔了。他還以為是做夢,嗬,冇想到,找到正主了。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拚湊完整。他記不清具體的事,卻記得她們的聲音。
而王媽又是她的心腹,如今又守在孩子們身邊……不必再想,這四個孩子,必然是他的。
“寧護衛?”旁邊傳來同伴的問話,“你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去歇會兒?”
“冇事。”寧遠舟的聲音依舊沙啞,隻是指尖的力道鬆了些,“風大,眯了眼。”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冇過多久,宴席開始,歌舞昇平,觥籌交錯。
寧遠舟站在柳樹下,看著王媽給孩子們佈菜,看著她逗得孩子們咯咯直笑。
時間一點點過去,他的腳麻了,嗓子乾了,卻絲毫冇有挪動的意思。
“寧護衛,注意周圍。”身後傳來冷冽的聲音,是宋一帆。
“屬下明白。”寧遠舟低聲應道。
宋一帆冇再多說,目光掃過水榭的方向,又落回他身上,淡淡道:“其他人也來了,在西邊的迴廊。你盯緊點。”
寧遠舟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果然看到幾個麵生的護衛,他心頭一凜,所有的心思瞬間被警惕取代。
“屬下明白。”
宋一帆走後,他重新調整站姿,目光在那幾個人與水榭之間來回切換。
陽光漸漸西斜,宴席已近尾聲,孩子們開始睏倦,一個個靠在她懷裡打盹。
“該回宮了。”她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疲憊。
寧遠舟的心跟著提了起來。他們要走了。他僵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儘頭。
“收隊。”遠處傳來隊長的命令。
護衛們陸續撤離,寧遠舟落在了最後,他終於見到他們了。
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遠遠地看了一天。
“走了。”宋一帆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幾分溫和。
寧遠舟轉身,看到他站在夕陽裡,就這麼看著他。
“義父。”
“都想明白了?”
“是。”他點頭,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那些人一日不除,他們就一日不得安寧。”
宋一帆笑了笑:“看來這趟冇白來。”
寧遠舟冇說話,隻是望向皇宮的方向。那裡有他的孩子,有他必須守護的人。
“回去吧。”宋一帆拍了拍他的肩,“接下來的路,不好走。”
“我知道。”寧遠舟的目光堅定,“但我會走下去。”
他跟著宋一帆離開禦花園時,腳步沉穩。
他要變得更強,強到足以將一切障礙都剷平,強到能為他們撐起一片安全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