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離開京城後，天地漸漸開闊起來。
車輪滾滾，揚起一路塵土，把那座困了孟古青三年的紫禁城遠遠甩在身後。
孟古青靠在車廂裡，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輕輕舒了口氣。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邊的吳克善。
老人靠在軟墊上，臉色依舊蒼白，呼吸卻比在京城時平穩了些。
隻是那雙眼睛始終半闔著，眉頭緊鎖。
原主有個好阿爸，可她上一世卻不知道珍惜。
吳克善這個人，在史書上不過寥寥數筆。
科爾沁親王，孝莊的哥哥，順治廢後的父親。
可原主的記憶裡，他是有血有肉的。
他會把小小的孟古青扛在肩上，在草原上奔跑。
他會在她騎馬摔下來時，第一個衝過去，比誰都著急。
他會在她出嫁前一夜，坐在她床邊絮絮叨叨。
從半夜說到天亮，把能想到的事都囑咐了一遍。
可原主把這些都忘了。
她隻記得自己在宮裏的委屈，隻記得福臨的冷言冷語，隻記得那些嬪妃的明嘲暗諷。
吳克善拖著病重的身體，忍受著巨大的痛苦，日夜兼程從科爾沁趕往京城。
他本可以在草原上安心養病的。
可聽到女兒被廢的訊息，他二話不說，讓人抬著他上了馬車。
一路顛簸，一路咳血，硬撐著趕到紫禁城。
為的是什麼？
為的是，哪怕她被廢了，有他這個阿爸在，宮裏的人也不敢太欺負她。
為的是，他這張老臉還能在妹妹麵前說上話，給女兒換一條活路。
可原主見到病重的阿爸後，隻顧著怨恨這個、怨恨那個。
怨恨福臨無情，怨恨姑姑食言，怨恨宮裏所有人。
她撲在阿爸懷裏哭，哭的是自己的委屈，卻忘了問一句，阿爸，您還好嗎？
吳克善強撐著笑，想安慰她，哄她，想把畢生的道理掰開揉碎了講給她聽。
她卻聽不進去。
直到她阿爸閉上眼的那一刻，她才忽然發現。
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阿爸。
可已經晚了，這是原主心裏最深的遺憾，也是她最大的心願。
治好阿爸的病，跟著阿爸回草原，好好孝敬他。
報復福臨和她那個好姑姑，讓他們活的比自己更痛苦。
孟古青執起馬車上的茶壺，倒了一杯溫水，趁機往裏麵溶了一顆她從係統商城裏兌換的緩釋回春丹。
在接下來的半年時間裏，回春丹的藥力會慢慢滲進身體，一天一天，一點一點，把虧空的元氣補回來。
“阿爸，喝點水吧。”
吳克善睜開眼，就著孟古青送到嘴邊的茶杯，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許是出了紫禁城，他覺得溫熱的水流進喉嚨，整個人都舒服了些。
孟古青給他掖了掖毯子：“阿爸再睡會兒吧，巴圖叔說咱們今天沙河驛歇息，他已經派人提前去打點了。”
吳克善點點頭，閉上眼。
自從離開京城後，吳克善覺得自己的精神頭一天比一天好，可身子還是乏的。
隻是明顯能感覺到那股壓在胸口的悶氣散了，連咳嗽都少了。
隨行的大夫說他這是大病初癒的正常反應，多睡睡、多養養，慢慢就好了。
可他不信這是好轉，他覺得，自己這怕是迴光返照。
吳克善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人在臨死前突然精神起來。
他以為自己也是這樣，用最後一點力氣撐著，要把女兒送回草原。
他不敢跟孟古青說實話，怕她傷心，怕她哭，怕她在這荒郊野外的路上亂了方寸。
所以他隻能強忍著，把那些話掰開揉碎了，一點一點講給她聽。
“青格兒啊，阿爸現在跟你說的話，你一定要記住。”
孟古青點點頭，坐在床邊。
吳克善看著她，眼裏滿是心疼和不捨。
“阿爸知道，你在宮裏受了委屈。福臨那孩子，不是個東西。”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
“可阿爸也得跟你說句實話，你們兩個鬧成這樣，你也不是一點錯都沒有。
阿爸知道，你聽了這些可能會不高興。
但阿爸不可能永遠陪著你、護著你，你總得學著長大。
你從小在草原長大，阿爸把你當心肝兒一樣疼，捨不得你受半點委屈。
可紫禁城不是草原，那地方容不下你的性子。”
他握緊女兒的手，語重心長。
“青格兒，萬一以後阿爸不在了，你得學會看人眼色，學會低頭，學會跟不喜歡的人周旋。
這世道，不是你強它就怕你，是你得學會在夾縫裏活著。”
孟古青聽著，眼眶慢慢紅了。
她知道，阿爸這是在交代後事。
吳克善看她要哭，心裏更難受了，可還是狠下心繼續說。
“回了科爾沁，你那些叔叔伯伯，麵上會敬你，可背地裏未必容得下你。
你得學會看人臉色，學會藏住心思，學會……”
他說著說著，自己先哽嚥了。
孟古青撲進他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阿爸，您別說了……您不會有事的……”
吳克善拍著她的背，眼淚也掉下來。
“阿爸也不想說，可阿爸怕……怕來不及……”
父女倆抱頭痛哭，哭了很久。
可隨著車隊離科爾沁越來越近，吳克善卻發現，自己的身體不但沒有垮下去，反而一天比一天硬朗起來。
能下地走動了，能自己吃飯了，甚至到後來能騎馬在隊伍旁邊溜達了。
他反覆問隨行的大夫：“我這是不是迴光返照？”
大夫診了又診，搖頭說：“王爺，您這脈象，是實實在在的好轉了。不是迴光返照，是真的好了。”
吳克善不信，又問了好幾次，每次大夫都搖頭。
直到看到科爾沁的草場時，他終於確信，自己的病，是真的好了。
不是迴光返照，是老天爺開眼，讓他活過來了。
那一刻，吳克善站在馬車旁，望著遠處漸漸清晰的草原輪廓，忽然仰天大笑。
“好、好、好啊！”
他轉過身，看著從馬車裏探出頭的孟古青，眼眶泛紅，卻笑得暢快。
“青格兒，阿爸死不了了！”
孟古青也笑了，眼淚卻流了下來，終於回到了原主魂牽夢縈想回到的家鄉。
吳克善走過去，一把將女兒抱進懷裏。
“不怕了，青格兒，不怕了。”
他拍著她的背，聲音沙啞卻堅定。
“阿爸活著，就沒人敢欺負你。”
孟古青埋在他懷裏，用力點頭。
遠處的草原，一望無際，天高雲闊，風吹草低見牛羊。
原主，你看到了嗎，我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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