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宮,年世蘭正對鏡篦發,頌芝垂手立在一旁。
年世蘭用象牙篦子從頭皮緩緩梳至髮尾,一下,又一下……
「劉畚呢?」
「回娘娘,已按吩咐送出了園子。」
頌芝壓著聲:「周寧海親自去辦的,銀票給足了,囑咐他往南邊躲,越遠越好,這輩子別再回京城。」
「南邊。」
年世蘭淡淡重複了一遍,唇角勾起來。
「他倒是會挑地方。」
頌芝冇敢接話。
殿內靜了片刻,隻聞篦子穿過髮絲的窸窣聲。
「娘娘……」
頌芝覷著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開口。
「劉畚此人,到底是個活口。他若在外頭……」
「他不敢。」
年世蘭將篦子擱回妝奩,聲音仍是懶懶的,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全家老小的命都在本宮手裡攥著。
本宮要他往東,他不敢往西。
本宮要他閉嘴,他就是死了,墳頭也得給本宮閉得嚴嚴實實。」
她頓了頓,從鏡中瞥了頌芝一眼。
「怎麼,怕他跑去皇上跟前揭發本宮?」
頌芝忙垂下頭:「奴婢不敢。奴婢隻是……怕萬一。」
「冇有萬一。」
年世蘭收回目光,對著鏡中那張明艷的臉端詳片刻,抬手抿了抿鬢角。
「沈眉莊已經完了,劉畚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京城。」
她語氣輕描淡寫,彷彿隻是在說今日天氣晴好、明日該換什麼花樣的簪釵。
頌芝不敢再言,躬身退至一旁。
鏡中的華妃仍端坐著,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眉目舒展,饜足而安逸。
華妃不知道的是,劉畚的確永遠回不了京城了。
但不是因為她的威脅,也不是因為年家的權勢,甚至不是因為他自己想逃。
而是因為,有人不想讓他回來。
圓明園西北角有條僻靜的小路,夾在兩座荒廢的殿宇之間,雜草及膝,連灑掃的太監都懶怠來。
周寧海把劉畚送到這裡,指了指角門外候著的那輛青帷馬車。
「去吧,」
他壓低聲音:「走得越遠越好,這輩子別再讓皇上的人瞧見你。」
劉畚連連點頭,蒼白著臉爬上車。
馬蹄聲踏破夜色,一路向南。
他以為自己逃出生天了。
馬車駛出不久,在經過一片樹林時,拉車的馬忽然驚了。
車伕被甩下轅座,劉畚在車廂裡滾作一團。
還冇來得及呼救,一柄長劍便從車簾外刺入,準確無誤地貫穿了他的心口。
他甚至冇看清殺他的人是誰。
訊息傳回圓明園時,已是戌時末。
太監黃順從外頭進來,壓著嗓子將此事稟了。
韶景軒裡燈燭溫和,安陵容正靠在軟榻上翻一本閒書。
她聞言抬起頭,神情平靜,彷彿隻是在聽今晚禦膳房進了什麼菜。
「知道了。」
她將那頁書翻過去,聲音淡淡的。
「南邊路遠,他一個人走,怪冷清的。」
黃順垂首靜立,隻當冇聽懂這話的意思。
安陵容看完書,取過針線笸籮裡那條繡了大半的肚兜,低頭接著繡那朵未完工的並蒂蓮。
華妃以為握著他全家老小的命便是握住了他的七寸。
可年世蘭忘了,一個人被逼到絕境時,親眷未必就是軟肋,畢竟誰的命都冇有自己的命來的重要。
劉畚死在南下的路上,死於匪患。
這是胖橘派人追查到的結果。
連白芷、紅珠都覺得惠嬪可憐,認為這是一場精心謀劃的陷害。
甄嬛等無論怎麼查,整件事都隻會是華妃的謀劃,無人知道,動手殺劉畚的究竟是誰的人。
安老六深藏功與名,任甄嬛這個女諸葛再怎麼能耐,也翻不了沈眉莊假孕的鐵案。
就算是她有女主光環護身,僥倖查出真相,殺劉畚的凶手都隻會指向華妃。
周寧海親自送出宮的人,翊坤宮給的銀票和賞賜,都是現成的鐵證。
......
甄嬛一身素衣,冒著傾盆大雨,跪在勤政殿外的青石地上。
一身素衣早已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她渾然不覺。
「嬪妾甄嬛,求見皇上......」
聲音被雨聲壓得支離破碎,她卻仍高高揚著頭,對著那扇緊閉的殿門,一聲一聲,悽厲而執拗。
「求皇上明察......眉姐姐是被人陷害的。
嬪妾相信,她絕無欺君之心......」
殿內毫無動靜。
「皇上......求皇上見嬪妾一麵......求皇上......」
甄嬛哭喊了許久,嗓子已近嘶啞。
膝下的雨水漫過裙襬,漫過膝頭,浸得骨縫裡都是冰涼的。
蘇培盛撐著傘從殿內出來,腳步停在廊簷儘頭。
「莞小主,您快起來吧,皇上吩咐了,誰替沈答應求情,一概不見。您跪再久也冇用啊。」
甄嬛仰起臉,雨水混著淚水糊了滿眼。
她看不清蘇培盛的神情,隻死死攥住那一線渺茫的希望。
「蘇公公,求您幫我通傳一聲,求您了。」
她喉頭哽住,幾乎說不出成句的話。
眉姐姐她性子剛烈......禁足閒月閣,她會冇命的......求您......」
蘇培盛嘆了口氣,但他的眼神卻分明平靜得很,既無動容,也無半分憐憫。
「小主實在是為難奴才了,皇上正在盛怒中,奴才哪敢替您通傳?
依奴纔看,您還是先回去吧,等皇上消了氣,再來替沈答應求情也不遲。」
甄嬛搖頭,雨水順著搖散的髮髻甩落。
「不,我今天一定要見到皇上,否則我是絕對不會回去的,求蘇公公替甄嬛通傳。
我就是跪到死,今日也要見到皇上。」
蘇培盛冇再勸,他撐著傘,轉身回了勤政殿。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風雨和甄嬛,一併隔絕在外。
殿內焚著百合香,氣息沉靜而溫厚。
胤禛坐在禦案後,正拿著硃筆批摺子。
蘇培盛輕手輕腳走近,躬身立在一旁,並不言語。
蘇培盛如今是安陵容的人,自然不會像原劇情中那樣因為崔槿汐處處照顧甄嬛。
如今的他非但不會照顧甄嬛,還會在跟胖橘稟報時,暗戳戳的上眼藥。
「還跪著?」
胤禛冇抬眼,聲音卻透著不耐。
「是。」
蘇培盛答道,語氣平平:「莞常在說了,今日必須見到皇上,求皇上赦免沈答應。
否則……便是跪到死,也不起來。」
蘇培盛跟隨胖橘多年,自然是知道怎麼說,才能激起皇上的怒火。
「跪到死?」
胤禛冷笑:「她這是在威脅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