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正在批摺子,頭也未抬。
「少主此行,最大的心得是什麼?」
二鳳解下沾滿風塵的披風,神色是從未有過的沉靜。
「紙上賦稅,不過墨跡數字。
田間賦稅,是農人春種時少留一袋糧,是匠戶油燈下多熬三夜工。
邊關一匹戰馬的草料銀子,若換成稻米,夠江南三口之家吃上整整半年。」
他走到那幅占滿整麵牆的巨幅坤輿圖前。
指尖循著自己這兩年走過的痕跡緩緩劃動從長江漕運的節點。
到長城烽燧的豁口,從蜀中織坊的紡機,到膠東鹽場的鹵池。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全,.隨時讀 】
「相祖,鳳兒明白了。」
少年轉過身,眼中映著燭火與山河。
「所謂治國,不是加減乘除的帳目。
而是讓江南的稻米能翻山越嶺,去養邊關的戰馬。
讓蜀中的錦緞能逆流北上,去暖漠北的戍卒。
讓海鹽曬出的銀錢,能一裡一裡壘成黃河的堅堤。」
他聲音不高,每個字卻重若千鈞。
「這天下是一張網,糧道、商路、驛傳、漕渠……都是經緯線。
君王要做的,是讓每個結點都通暢。
讓每根線都結實,讓最偏遠的村落也不至成為孤島。」
丞相靜靜地望著他,筆尖硃砂在奏摺上洇開一小團紅暈,他卻渾然未覺。
良久,老人緩緩擱下筆,眼底泛起溫潤的、近乎欣慰的光。
「那麼,」
丞相緩緩擱下硃筆,抬眼看他:「少主打算何時登基?」
二鳳轉過身,望向窗外紛揚的初雪。
細密的雪片無聲落下,覆蓋著宮殿的琉璃瓦、庭中的石階。
也覆蓋著這片即將由他全然接手的萬裡江山。
「開春吧。」
他輕聲說,目光清澈而平靜。
「待這場雪化盡,大地回春。正是萬物新始的好時節。」
丞相不由撫須而笑,眼角的細紋裡透著溫煦的感慨。
「你阿孃若聽見這話,怕是要高興得立時收拾行囊。
她盼這天,可盼了許久了。」
聽完丞相的話,二鳳忍不住笑出了聲。
「可不是麼,」
少年清亮的嗓音裡帶著幾分瞭然與無奈。
「從我記事起,阿孃便總唸叨著這一日了。」
他眼底泛起溫暖的追憶之色。
「那時我還不及書案高,阿孃便常指著窗外對我說。
『鳳兒,你瞧這江山多遼闊。等你長大了,便替阿孃好好守護它。」
周世民的登基大典定在三月十六,春分次日。
那日北平城碧空如洗,柳絮紛飛如雪。
太極殿前百官朝服如雲,儀仗肅穆如林。
鐘鼓聲中,少年天子一步步走上玉階。
玄衣纁裳,十二章紋在春日下流淌著莊嚴的光澤。
周芷若將傳國玉璽交到他手上,聽著他清朗平穩的聲音響徹殿宇。
「朕承母命,統禦華夏,自當敬天法祖,勤政愛民……」
典禮結束時暮色初臨。
二鳳褪去繁重的冕服,著一身常服匆匆尋來。
「阿孃……」
他在廊下喊,眼裡還閃著儀典未散的光。
「兒今日表現如何,沒讓您失望吧?」
周芷若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亂的鬢髮,笑道。
「何止沒失望。我家鳳兒,今日好看得讓阿孃差點認不出了。」
「那……」
二鳳眼睛亮晶晶的:「阿孃是不是明日就要走了?」
「怎麼,捨不得?」
「自然是捨不得。」
少年天子難得流露出些許孩子氣,但很快又挺直脊背。
「但兒知道,這江山需要阿孃去替兒看看。
看那些奏摺上看不到的地方,那些地圖上畫不出的風景。」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鄭重放在周芷若掌心。
「這是天子節鉞的副令。阿孃帶著它,無論走到哪裡,州府州縣皆可呼叫一應所需。」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兒隻求阿孃……常寫信回來。」
周芷若握緊令牌,感受著鐵器上殘留的體溫。
她將另一隻手覆在兒子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好,阿孃每到一個地方,都給你寄信、寄特產。
西域的葡萄、真臘的荔枝……」
二鳳終於笑出聲來:「真臘的荔枝,可比楊貴妃吃的還甜?」
「自然。」
周芷若眨眨眼:「畢竟是阿孃我親自去摘的。」
暮色漸深,宮燈次第亮起。
母子二人立在廊下,看最後一絲天光沉入宮牆之外。
三日後,她將輕裝簡從,南下天津衛,登上前來朝貢的南洋商船。
而他,將坐在那張她坐了十餘年的禦座上,開始書寫屬於自己的帝王篇章。
這江山代有才人出。
而她,終於可以放心地去看看,那更廣闊的人間了。
……
次日,霍霆一身輕甲踏進禦書房,朝正在批閱奏摺的二鳳鄭重抱拳。
「陛下,末將請命,願為主公親衛,護駕南洋。」
二鳳筆尖一頓,抬起眼簾。
「霍將軍,」
少年天子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禁軍統領之職,可是委屈你了?」
「末將不敢。」
霍霆站得筆直,目光卻坦蕩:
「隻是主公此行路途遙遠,海上風波難測。
末將……實在放心不下。」
二鳳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把硃筆一擱。
「好你個霍霆!」
他站起身,竟難得流露出一絲少年稚氣。
「朕拿你當兄長,你竟想當朕繼父?」
話音未落,屏風後傳來羽扇輕搖的細響。
丞相緩步走出,眼底含笑。
「那陛下,同意這門親事否?」
二鳳瞪了霍霆一眼,又看看丞相,最後泄氣般坐回椅中,抓了抓頭髮:
「罷了罷了。」
他小聲嘟囔。
「若是阿孃喜歡……朕、朕就勉為其難準了。」
說著又抬頭瞪向霍霆,語帶警告。
「但你要是敢讓阿孃受半點委屈。」
「末將以性命起誓。」
霍霆單膝跪地,聲音沉如金石。
丞相搖扇輕笑,看向窗外。
春日晴好,柳絮正飛過宮牆,朝著南方海域的方向飄去。
當夜,二鳳去了周芷若宮中。
母子二人對坐飲茶,他悶悶開口。
「霍霆叔請命隨您南下。」
周芷若執杯的手微頓:「然後?」
「……朕準了。」
周芷若抬眼看他,少年天子別過臉去,耳根卻微微發紅。
她忽然笑起來,伸手揉了揉兒子已然束起天子冠冕的發頂。
「傻鳳兒。」
她聲音柔和:「娘這輩子,有你這個兒子就夠了。」
二鳳轉回臉,眼睛亮亮的:「那阿孃為何還準他跟著?」
「因為……」
周芷若望向南方天際,眸中映著漸沉的暮色。
「有人陪著看風景,總歸熱鬧些。」
她收回目光,笑意溫煦:
「況且,你霍霆叔確實是個好人。」
二鳳撇撇嘴,最終卻也笑了。
「知道啦。那……阿孃記得常寫信。」
「自然。」
周芷若替他理了理衣襟:「你也要記得,批奏摺別熬太晚,該用膳就用膳,冷了要添衣。
還有,照顧好相父,不要讓他操勞太過。
如果他不聽,你就放魏徵,讓他天天在你相祖麵前囉裡囉嗦。」
「記住啦……」
母子二人的低語漸漸融進春夜的微風裡。
三日後,天津衛碼頭。
周芷若輕裝簡從,正要登船時,一道銀甲身影自晨曦中策馬而來。
霍霆翻身下馬,在她麵前抱拳:「末將來遲。」
「不遲。」
周芷若微笑:「正好啟程。」
她回頭,望了一眼北方。
她的鳳兒此刻一定正站在城樓上,目送她遠行。
海風吹起她的衣袂。
周芷若最後朝北平揮了揮手,轉身登船。
帆張滿了風,商船緩緩離岸,駛向波光粼粼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