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萍的目光越過依萍,落在她身後神色沉靜的阿誠身上。
臉上浮起淒楚哀婉,聲音也帶上了哽咽。
「依萍……爸爸那天在氣頭上打了你,是他不對,我替他向你道歉。
可無論如何,他終究是我們的父親啊!
你怎麼能……怎麼能直呼他的名字,還說……還說那樣大逆不道的話?」
她微微側臉,餘光似有若無地掃向阿誠,彷彿在尋求某種認同或同情。
「你就不怕……不怕你身邊的這位先生,聽了這些,覺得你……太過……惡毒嗎?」
依萍看著她那副我見猶憐的模樣,非但沒有動容,反而覺得可笑。
她徑直走過去,伸出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拍如萍的臉頰,動作帶著幾分輕佻的侮辱。 伴你讀,.超貼心
「惡毒?」
依萍嗤笑,聲音清晰:「他當然知道啊。他就喜歡我這樣呢。」
她收回手,眼神裡是全然的漠然和不耐煩。
「如萍,省省你這套吧。
挑撥離間?對我沒用。
他要是受不了我這惡毒性子,趁早滾蛋,我絕不攔著。」
她上下打量瞭如萍一眼,語氣裡的諷刺更深。y
「我不是你,不會為了個男人要死要活,把自己活成一副沒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可憐相。」
她頓了頓,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
「說真的,我有時候都懷疑,你纔是我媽親生的。
你們倆這動不動就眼淚汪汪、楚楚可憐的模樣,簡直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而厭惡:「還有那股子讓我最噁心的、自以為是的悲天憫人,那股聖母勁兒。
你倆真該去教堂,讓那尊聖母像起來,你倆隨便誰坐上去,保管比她更像個能普照大地的活菩薩。
你這麼「孝順」,那不管你媽做了什麼,你都能毫無芥蒂地原諒她,對吧?
畢竟,她一個女人,帶著爾傑,在人生地不熟的香港,想活下去……
就算用身子換口飯吃,也是逼不得已,很正常的,對不對?
她養尊處優了那麼多年,除了打打牌、養養男人,別的什麼也不會。
如今去當舞女,也是走投無路了,多可憐啊。
你這麼善」,這麼孝順,要不……就去香港幫幫她?
幫幫你那可憐的媽和弟弟?
實在不行,」
她靠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惡意的引導。
「你這麼年輕,模樣也俏,要是你也去當舞女……肯定比你媽掙得多多了。
你掙錢養他們,讓你媽和爾傑繼續過回以前那種衣食無憂的好日子。
多好啊,你說是不是?要不,我幫你一把,把你送去跟你那個媽團圓?」
如萍嚇得小臉煞白,腳下踉蹌著連連後退,最後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
她仰頭看著依萍,眼睛裡滿是驚恐和陌生。
「依萍……你、你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這麼……可怕。
你已經不是我從前認識的那個依萍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當然不是了。」
依萍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隻餘一片冰冷的嘲諷。
「以前那個任你們搓圓捏扁、隨意欺辱的陸依萍,早就死了。」
她微微俯身,陰影籠罩著跌坐在地的如萍,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敲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她死在那個雨夜,死在陸振華的鞭子底下。」
「現在站在你麵前的,」
她直起身,目光掃過院裡一張張或驚或怒的臉,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
「是從地獄裡爬回來的陸依萍。
你們活得越痛苦,越煎熬,我……才越痛快。
畢竟……地獄那麼冷,那麼黑,我一個人待著多沒意思。」
她嘴角彎起一個近乎溫柔的弧度,眼底卻翻湧著深不見底的寒意。
「拖著你們一起下來,大家熱熱鬧鬧地共沉淪……這纔是我最喜歡做的事啊。」
說完,依萍轉身往外走,走到半路扭頭看向眾人。
「往後我少不了要經常去香港,若再遇到王雪琴,你們有什麼話需要我帶給她嗎?」
陸振華怒吼:「滾……」
依萍是那種讓滾就乖乖滾的人嗎?
當然不是,陸振華讓她滾,她偏要留下,還得多嘮幾句。
她完全無視了陸振華幾乎要噴火的目光,慢悠悠地把視線轉向了一旁侷促不安的李副官。
「李副官,」
她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如今……可算是得償所願了?
尓豪……想必已經娶了可雲,負起責任了吧?」
李副官搓著手,身子不自覺地躬了躬,臉上堆起慣常的、帶著愁苦的恭敬。
「依萍小姐說笑了……尓豪少爺何等身份,怎麼能、怎麼能娶一個下人的女兒呢?
我、我從來不敢這麼想……」
「哦?從來沒想過?」
依萍挑了挑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玩味的諷刺。
「那當初可雲跟尓豪談戀愛,卿卿我我的時候,你們夫妻倆怎麼不攔著點?
由著他們胡來?未婚先孕哎,還把孩子給生下來了……你們這思想,可真是夠開明的。」
她輕輕咂了咂嘴:「佩服,真是佩服。」
說完,她目光轉向臉色變幻不定的尓豪,聲音清晰。
「尓豪,聽見了吧?李副官可沒想過要你負責呢。
你瞧,你還是可以自由自在,想喜歡誰就喜歡誰,想娶誰就娶誰。
是不是該……恭喜你啊?」
這番話鑽進尓豪耳朵裡,像是一道意想不到的赦令。
讓他這段時間一直緊繃的心絃驟然一鬆,竟對說出這話的依萍,生出了一絲連自己都感到荒謬的感激。
這段時間,他幾乎被壓垮了。
所有人都圍著他,指責他,喋喋不休地告訴他。
可雲瘋了,人生毀了,全都是他的錯。
他就該娶她,用自己的一輩子去贖罪。
可是……當初談戀愛,明明是兩個人你情我願。
後來可雲懷孕、生子,他根本毫不知情。
怎麼一夜之間,他就成了十惡不赦的負心漢?
他彷徨無措,不知該如何應對。
如果……如果他心裡沒有裝著別人,或許也就咬牙認了。
娶了可雲,了卻這樁孽債。
可是現在,他愛上了一個姑娘。
那姑娘雖然還沒完全接受他,但已經願意和他說話,對他微笑。
那是他這段黑暗日子裡唯一的光亮和期盼。
他真的不想,也不能去娶可雲。
但父親態度強硬,逼著他必須負責。
佩姨和如萍也整天在他耳邊唸叨,話裡話外都是可雲如何可憐,為他付出了多少……
他被夾在中間,幾乎要窒息。
此刻依萍這番話,像一根救命稻草,讓他那被責任和愧疚勒緊的脖子,得以短暫地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