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之上,三牲六畜整齊地排列著。
鐘聲悠然響起,清脆而莊重,風吹動著白幡,香燭的煙霧嫋嫋升起,緩緩彌漫在空氣中。
楚玉身著一襲潔白的衣裳,黑發僅用一支素銀簪子輕輕挽起,麵容肅穆,眼神專注,手捧著祭文。
除去魏邵一身莊重的玄色祭服外,其他參加祭禮的將士們,都在左手手臂上係了一塊潔白的布。
讀祝結束後。楚玉緩緩將祭文送到火盆裡。
火焰瞬間吞噬了祭文,紙張在火中燃燒,化為灰燼,漸漸飄向天空。
魏邵拿起拴著白布的水瓢,親手將混著五穀的永寧渠水灑向祭台之上,那一翁裝著巍國各地泥土的壇中。
水與土交融在一起,哪怕千山萬水,最終都會回家。
祖父、父親、兄長、大伯、二叔、三叔、堂兄、三弟……魏劭在心中默默地念著這些逝去親人的名字,他的眼睛裡漸漸氤氳起一層水花。
楚玉抱著琴,緩緩走到祭台中央,盤腿跪坐到祭台中央,將琴放在膝上,輕輕撥動琴絃。
一曲往生咒響起,她垂眸,全神貫注地投入到演奏之中。
如魏梁這等不通音律地人都聽出了裡麵的悲痛和祝福,忍不住用袖子擦擦眼淚,這郡主就是厲害,彈琴都能給他彈哭了。
“下雨了”,突然,人群中傳來一聲驚呼。
“真的下雨了”,有人伸出手,感受著雨水滴落在手背上的涼意。
魏邵聽到聲音,下意識地抬頭望向天空。
就在這時,一滴雨水恰好落在了他的臉頰上。
他不禁想起楚玉曾經說過的話:親人們的骨血回歸大地,滋養著無數生靈,最終化為浮塵,遊蕩在天地之間。
雖然看不見他們的身影,但清風是他們,露水也是他們。
當雨水落下的時候,他們會借著這些凝結的水珠,順著河流,去見他們所想唸的人。
那麼,祖父、父親、兄長,是你們回來了嗎?
他默默地在心中問道,魏邵的眼睛紅紅的。
雨水並不大,一滴一滴地落下,彷彿是親人們輕柔的撫摸。
楚玉並沒有因為下雨而停止演奏,她的手指在琴絃上舞動,悠揚的樂聲在空氣中飄蕩。
她的腦海裡,閃過八歲那年的除夕。
那時的她,纏著祖父買了煙花,天一擦黑,就迫不及待地求著祖父去放。
祖父總是最寵愛她的,對她的要求從來沒有不應允過。
於是,那夜的她,吃著糖葫蘆放煙花,是整條街最幸福的小孩,連弟弟都羨慕她。
可,明明那麼幸福的一家人,最後卻隻剩下了她自己。
辛都城破之後,他們家和許多普通百姓一樣,原本以為這隻是一場權力的爭鬥,與平民百姓並無關係。
然而,他們萬萬沒有想到,李肅竟然下達了屠殺的命令。
緊閉的院門被粗暴地撞開,三名官兵闖了進來,直接打破了染缸,缸裡的染料濺得到處都是。
“屋裡的人都給我出來”,其中一名官兵高聲喊道。
父親見此情形,心知不妙,他急忙從屋裡拿出一袋沉甸甸的銀子,快步走到官兵麵前,“官爺”,將銀子遞了過去。
那官兵接過銀子,臉上露出一絲貪婪的笑容。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收了錢後,突然反手一刀,狠狠地劈向了父親。
刹那間,鮮血四濺,父親的身體像被抽走了靈魂一般,軟綿綿地倒在地上。
那鮮紅的血液如泉湧般汩汩流出,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祖父見狀,心如刀絞,他不顧一切地跑過去,抱住父親的身體,失聲痛哭:“二郎啊”。
祖父顫抖著雙手,使勁捂住父親脖子上的傷口,試圖止住那源源不斷的鮮血。
然而,無論祖父怎樣努力,鮮血依舊從他的指縫間不停地湧出。
祖父心急如焚,他對著父親喊道:“二郎,堅持住啊,爹這就去給你找大夫”。
可是,就在祖父轉身準備去找大夫的時候,一名官兵突然從背後衝了上來,手持利刃,猛地刺向祖父。
隻聽得“噗”的一聲,刀子深深地插入了祖父的身體,將他對穿而過。
祖父的身體猛地一顫,失去支撐,倒在地上。
他的雙眼圓睜,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長兄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他的眼中充滿了淚水。
他看著屋子裡那些驚恐萬分的老弱婦孺,心中一陣酸楚。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拿起臨街鏢局裡王鏢頭送給他的長槍,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祖父和父親不在了,弟弟還小,他是家裡唯一的指望,他不能退。
“夫君,明遠不要,不要啊”,母親的哭喊聲在屋內回蕩,她緊緊地抱住弟弟,傷心欲絕的樣子讓人看了心如刀絞。
祖母站在一旁,強忍著內心的悲痛,她的手微微顫抖著,緩緩地從角落裡拿出了那把藏著的菜刀。
“張氏,不許哭”,祖母的聲音雖然有些沙啞,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為了孩子們,我們必須要搏一搏!”
母親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祖母,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著,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是,娘”。
母親迅速將弟弟用布條緊緊地綁在自己的背上,然後擦去眼角的淚水,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掏出了一把剪刀。
祖母看著母親,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我來護著楚玉,你背著雲舟,出了門,就往西邊的城隍廟跑”。
祖母的聲音雖然平靜,但其中的緊張和決絕卻讓人無法忽視。
說著,祖母將兩個錦囊分彆塞到了母親和明遠的身上,“這是給你們的”。
母親接過錦囊,緊緊地握住了楚玉的小手,不捨地看著她。
明遠雖然年紀還小,但他似乎也能感受到此刻的緊張氣氛,他緊緊地抓著母親的衣角,一雙大眼睛充滿了恐懼和不安。
祖母看著外邊,因為年幼而已經受傷的孫子,心中一陣酸楚。
不能再拖了,祖母深吸一口氣,牽著楚玉的手,舉起菜刀,毅然決然地走出了屋子。
屋外,一片混亂。
鄭明遠以一對三,身上已經多處受傷,但他依然咬牙堅持著,不肯退縮半步。
當他看到祖母帶著妹妹出來時,他的注意力不由得被分散了一下。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右邊那人趁虛而入,在他的腰上狠狠地砍了一刀。
其中一名官兵,持刀走向她們,就在邁過鄭瀾屍體的時候,突然被一個染血的手抓住了腳腕。
鄭瀾嘴裡噴出一股鮮血,濺落在地上,他艱難地抬起頭,大喊一聲:“跑”。
這聲呼喊彷彿用儘了他最後一絲生命力,聲音在空氣中回蕩,帶著絕望和決絕。
就在下一秒,那名官兵毫不留情地舉起了手中的刀,寒光一閃,刀光直落而下。
祖母在這一瞬間看懂了祖父眼中的意思,她毫不猶豫地扯起楚玉,轉身朝著門外狂奔而去。
娘親則緊緊地拉著弟弟,緊跟在祖母身後。
然而,僅僅兩刀,鄭瀾的身體就再也沒有了動靜。
“祖父”,鄭明遠目睹這一幕,心如刀絞,他的雙眼瞬間變得血紅,怒吼著衝向那名官兵。
他手中的長槍如同閃電一般刺出,準確地刺穿了一個官兵的肚子。
那名官兵慘叫一聲,捂著傷口倒在地上。
鄭明遠顧不上其他,徑直衝向鄭瀾,想要將他救起。
然而,就在他快要接近鄭瀾的時候,一道銀色的寒光突然閃過。
那是另一名官兵的刀尖,如毒蛇一般迅速地刺穿了鄭明遠的身體。
鮮血像噴泉一樣從傷口處噴湧而出,濺落在地上,形成一片觸目驚心的血泊。
那名官兵用力將刀抽回,鄭明遠的身體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快追”,那名官兵冷酷地喊道,他的聲音在空氣中回蕩,帶著一絲殘忍和得意。
鄭明遠躺在血泊中,嘴巴微微張合著,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他的手中依然緊緊握著那杆長槍,目光卻直直地望向院門的方向,眼中充滿了不甘和絕望。
然而,楚玉等人的運氣也實在不佳。
他們剛剛衝出院子,就迎麵撞上了另一支官兵小隊。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劉氏仗著對這一帶地形的熟悉,毫不猶豫地帶著楚玉鑽進了一條狹窄的小巷子裡。
慢了一步的張氏被一群如餓狼般的人堵住了去路,她驚恐地看著眼前這幾個麵露淫邪笑容的男人,渾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張氏緊緊握著手中的剪刀,試圖用剪刀來驅趕這些可怕的人。
然而,她的舉動隻換來了一陣不屑的嘲笑。
張氏的臉色變得慘白,她低下頭,不敢再與這些人對視。
張氏深吸一口氣,趁著那幾個人不注意,扔掉剪刀,迅速從袖子裡掏出匕首,然後用儘全身的力氣,朝著離她最近的那個人狠狠地刺了過去。
匕首準確地刺進了那人的胸口,那人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就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其他人見狀,頓時驚慌失措,他們立刻舉起手中的刀,氣勢洶洶地朝張氏撲了過來。
張氏毫不畏懼,她揮舞著匕首,與這些人展開了一場殊死搏鬥。
她年幼時候,父親曾經教導過她,寧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
但是,寡不敵眾,最終,張氏和她的小兒子都倒在了血泊之中,死在了自家門口。
與此同時,劉氏帶著楚玉一路狂奔。
到處都是殺人的官兵,血腥的場景讓楚玉嚇懵了她甚至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終於,她們遠遠地看到了城隍廟。
然而,當她們走近時,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城隍廟門口,堆積如山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那裡,彷彿是人間地獄一般。
劉氏的心如墜冰窖,她知道,她們已經無路可走了,這些官兵連乞丐都不放過,又怎麼會放過她們呢?
就在這時,兩個士兵發現了她們,嘴裡高喊著“彆跑”,然後朝她們追了過來。
劉氏趕緊帶著楚玉又跑進巷子裡,眼看著追兵越來越近,劉氏也要跑不動了,她看著自己懵懂無知的孫女,心裡焦急萬分。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突然被眼前的一幕所吸引——一堆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血腥的氣息彌漫在空氣中。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地將手伸進血泊之中。
那溫熱的液體觸碰到她的指尖,讓她不禁打了個寒顫,然後將血跡塗抹在孫女的臉上和身。
當楚玉的身上都被染成了暗紅色時,她才稍稍鬆了口氣。
接著,她迅速將楚玉塞進了幾個大人的屍體下麵,儘量讓她被完全掩蓋住。
然後,她蹲下身子,凝視著孫女,輕聲囑咐道:“楚玉,聽祖母的話,趴下,千萬彆出聲,也不要亂動,等到周圍一點聲音都沒有了,你再悄悄地出去,知道嗎?”
楚玉瞪大眼睛看著奶奶,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乖巧地點了點頭。
然而,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而且越來越近,顯然是那兩個人追了過來,馬上就要拐進這條巷子了。
劉氏的心跳陡然加速,她急忙從頭上拔下銀簪,插到楚玉的頭發裡。
然後,她又從懷裡掏出荷包,輕輕地塞到楚玉的胸前,低聲說道:“楚玉,一定要活下去”。
話音未落,那兩個人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巷子口。
劉氏咬了咬牙,強忍著悲痛,趕緊跑了。
那兩個人看到劉氏,臉上露出了惱怒的神色。
他們顯然對自己被一個婦人耍得團團轉感到十分憤怒,於是追上去後,毫不留情地舉起手中的刀,徑直朝劉氏砍去。
劉氏甚至來不及躲避,隻覺一股劇痛襲來。她的身體猛地一顫,然後緩緩倒下。
在倒地的瞬間,她的目光依然死死地盯著楚玉藏身的方向,心中充滿了擔憂和不捨。
她的乖孫女,以後可怎麼辦啊……
楚玉眼睜睜的看著祖母被追上,然後軟綿綿地躺在地上,像父親那樣,一動不動了。
時間在楚玉的眼中變得模糊不清,白天和黑夜交替著,她始終一動不動地盯著劉氏的屍體。
就這樣,楚玉始終保持著那個姿勢,老老實實地趴在那裡,沒有絲毫的動靜。
她的身體漸漸變得僵硬,雙眼也因為長時間的凝視而布滿血絲。
直到三日後,李肅終於下令停止屠殺,那些倖存下來的百姓們被征用去清理屍體。
當他們挖掘到楚玉所在的位置時,發現了她被壓在眾多屍體之下。
“哎,造孽啊,這裡還有一個女娃娃”,男人抱著楚玉的屍體,感歎著這場慘無人道的屠殺。
然而,就在他準備將楚玉的屍體處理掉時,驚人的一幕發生了——楚玉突然睜開了眼睛。
男人被嚇得差點直接把楚玉扔出去,他的心跳瞬間加速,滿臉驚恐地看著這個“死而複生”的女娃娃。
另一個人也被這一幕嚇得不輕,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放到楚玉的鼻子前,試了試她的呼吸。
當感覺到楚玉還有微弱的氣息時,那個人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喃喃道:“是活的,是活的……”
就這樣,楚玉活了下來。
那個男人將她送到了善堂,然而,楚玉的神智卻一直處於混沌狀態。
在善堂裡,楚玉渾渾噩噩地度過了兩個月,她的身體逐漸恢複,但內心的創傷卻依然難以癒合。
終於,有一天,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循著記憶中的路線,回到了曾經熟悉的布莊。
當她站在布莊門口時,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而此時,她的大伯恰好從裡麵走出來,看到楚玉竟然還活著,他的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儘管心中有些疑慮,但畢竟楚玉是他的侄女,大伯還是讓她留了下來。
再後邊,就是朱氏知道訊息後,將她接到了漁郡。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淚水從楚玉眼角滑過,隱入大地。
雨,下得更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