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偏殿內,燭火昏沉。
隆科多指尖抵著木門,微微用力推開門,吱呀一聲輕響,在寂靜裡格外刺耳。
他放輕靴底,一步一步挪向內榻,隻見錦被高高隆起,輪廓分明,推門進來,也沒有反應,想來是太子已然睡熟。
他屏息靠近,眼底寒光一閃,猛地抬手將錦被狠狠一掀。
但,被褥翻飛之下,哪裡是什麼沉睡的儲君,不過是幾隻塞得飽滿的錦枕。
隆科多心頭驟沉,暗叫一聲不好,轉身便要退。
可剛一轉身,頸間一涼,一柄寒劍已然抵住咽喉,鋒芒逼得他連呼吸都不敢重。
他僵硬回頭,隻見太子的貼身侍衛立在陰影之中,劍身映著燭火,冷聲道,“隆科多,你這個時候出現在乾清宮,是要行刺太子,還是逼宮弑君”?
隆科多渾身一僵,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裡的寢衣,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燭火在他慘白的臉上明明滅滅,那柄懸在頸間的利劍又貼近了一分。
“鄭……鄭侍衛”,他強壓著聲音裡的顫抖,試圖維持九門提督的體麵,眼底卻藏不住慌亂,“你可知你在做什麼,此乃乾清宮偏殿,太子殿下居所,你持劍相向,是要謀逆不成”。
鄭宇手腕微沉,劍鋒又逼近一分,冷笑道,“謀逆的是你隆科多,深夜私闖太子寢屋,鬼鬼祟祟掀被窺探,若不是心中有鬼,何必如此慌張”。
話音未落,偏殿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數名黑衣禁衛悄無聲息地圍了進來,甲冑未響,刀鞘冰冷,瞬間封住了所有退路。
隆科多這才驚覺,自己從推門而入的那一刻起,便已經落入了圈套。
床上的錦枕、虛掩的房門、看似熟睡的假象,全是引他現身的誘餌。
他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灰,終於壓下了所有偽裝,沉聲道,“你們設局害我,太子殿下何在,你們究竟想乾什麼”。
鄭宇收劍半寸,目光掃過殿門方向,語氣平靜卻帶著嘲諷,“我們不想做什麼,倒是大人想做什麼”。
殿外燭影微動,一道身影緩緩顯現,站在門檻外麵,沉默地看著殿中有些狼狽的隆科多。
空氣瞬間凝固,隆科多眼裡隻有兩個字,完了。
太子既然敢大喇喇出現,那就說明乾清宮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們此刻怕是已經成了砧板上的魚。
門檻處立著的正是太子胤礽,他一身月白常服,眉眼間不見半分睡意,唯有一片冷冽沉靜。
顯然,這整座偏殿、這床錦被、這隻枕頭,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局。
此刻,他隻想大喊一句,四王爺,我們被做局了啊。
頸間利劍逼人,隆科多雙腿一軟,卻仍強撐著最後一絲底氣:“太子殿下,臣,臣隻是入宮當值,聽聞偏殿有異響,擔心殿下安危,這才貿然入內檢視,絕無半分歹意啊”。
“檢視”,胤?緩步走入殿中,腳尖點了一下被扔到地上的錦被,聲音字字如冰,“隆科多,你身為九門提督,掌京城防務,宮禁規矩難道還要本宮教你,深夜擅闖儲君寢殿,不通報、不請示,進門便掀被查驗,你這是護駕,還是弑君”?
鄭宇手腕微一用力,劍鋒已劃破一層薄皮,一絲血珠順著頸側緩緩滲下。
隆科多疼得一顫,再不敢狡辯,大冷天的竟出了汗,汗珠順著額角滾落,砸在青磚之上,濺開細小的水漬,“臣一時糊塗,求殿下開恩,臣是受了人蠱惑,一時鬼迷心竅,纔敢做出這等蠢事”。
他上前幾步,“殿下,我是皇上的表弟,也就是殿下的舅舅,看在一家子親戚的份上,殿下放我一馬,我必定死心塌地為殿下辦事,殿下說什麼就是什麼,殿下讓我向東,我絕不向西”。
胤?牽起唇角笑了,他隆科多向來囂張跋扈,眼睛長在腦門上,見到他們這些皇子也是趾高氣揚,現在能看到他求饒,還真是不容易。
“受誰蠱惑”,太子抬眸,目光如刀,直刺他心底最深處,“是四哥蠱惑嗎,還是說,是你自己利慾薰心,想要一個從龍之功呢”。
隆科多臉色驟變,嘴唇哆嗦著,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見他沉默,太子淡淡一笑,轉頭對鄭宇吩咐:“既然隆大人不肯說,那就不必問了,拿下,先關入密牢,沒有本宮的手諭,任何人不得探視,更不得私傳訊息”。
“是”,鄭宇應聲收劍,反手一扣隆科多手腕,利落鎖上鐐銬。
金屬碰撞之聲在空蕩的偏殿裡格外清脆,也徹底擊碎了隆科多最後的僥幸。
他被兩名禁衛拖拽著向外走去,經過太子麵前時,終於忍不住嘶聲喊道,“殿下,臣知道錯了,求殿下饒臣一命”。
太子卻未曾再看他一眼,彎腰撿起錦被,撣了幾下,眸色沉沉,無人能猜透他心中所思。
他不是知錯了,他是造反未遂,害怕了。
見隆科多遲遲未回,四阿哥心頭起疑,剛想示意侍衛去看看,門軸就發出一聲細弱的吱呀,胤禛的手猛地一頓,手指僵在半空。
他沒有回頭,脊背卻繃得如同拉滿的弓,指節泛白。
龍床上,康熙劇烈地咳嗽著,每一聲都像是從肺腑裡擠出來,臉色白得近乎透明,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門口,氣息急促得幾乎接不上。
沒有人進來,隻不過是風吹動了門而已,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但隨著門被緩緩推開,寒風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漫了進來。
胤禛終於緩緩轉身,視線對上門口那一瞬間,他重新恢複了鎮定,立馬有侍衛把開了一條縫的門關上。
是他想多了,哪怕隆科多不敵,年羹堯也在外麵呢,他不信老十會是年羹堯的對手。
康熙撐著最後一點力氣,望著他孤絕的背影,聲音輕得像一縷將熄的燭火,“胤禛,回頭是岸”。
他沒有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