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親王府的侍衛借著東風,將明玉提前分發下去軟骨散全都揚了出去,雍親王府私下裡豢養的府兵,便渾身發軟,兵器脫手,癱倒在地,無力反抗,他們乎沒費多少力氣,便衝破了雍親王府的防線
明玉一身勁裝,腰間懸著一柄匕首,神色冷凝的邁進雍親王府正門,腳下踩著散落一地的兵刃,徑直走向內院。
沒有預想中的喊殺震天,沒有兵刃相撞的脆響,雍親王府裡靜得反常,隻有燭火劈啪輕響,反倒讓端坐在內院的烏拉那拉氏心一點點沉進冰窖。
她指尖攥緊了茶盞,指節泛白,太安靜了,安靜得可怕,不該是這樣的。
王爺留下的府兵皆是精銳,就算不敵,也斷不可能連一絲掙紮都沒有。
現在這般情形,唯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對方早有預謀,不動刀兵,便已破了她所有依仗。
果然,女中諸葛非同一般,十弟妹不打無準備之仗。
今日這一局,她和胤禛,從一開始就輸得徹徹底底,連翻盤的餘地都沒有,是他們太過輕視明玉了。
正院門前那些渾身發軟的侍衛早已潰不成軍,院子裡的奴才們也是一個比一個驚恐,根本不敢阻攔。
明玉站在台階之下,抬眸望向緊閉的屋門,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寂靜,溫和裡藏著不容抗拒的鋒芒,隻輕輕喚了一聲,“四嫂,出來吧”。
殿內的烏拉那拉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死寂的平靜。
她緩緩起身,理了理衣襟,推開了那扇,即將決定她命運的房門。
見她出來,明玉目光掃過烏拉那拉氏那一身行頭時,擰了擰眉毛。
石青緞繡金雲龍紋的吉服穿在她身上,一絲不苟,發髻梳得溜光水滑,赤金點翠的鳳釵穩穩當當,竟像是要去赴一場大朝會,而非身陷囹圄的末路。
明玉緩緩收回目光,下意識地抬手,撫了撫自己隆起的肚子,一聲悠長的歎息,混著夜風,輕輕散在了燈火裡。
她身後的侍女想上前,卻被她抬手止住。
“四嫂,”明玉的聲音褪去了方纔的凜冽,多了幾分複雜的悵然,她緩步走下台階,與烏拉那拉氏隔著兩步遠站定,目光裡映著對方眼底的倔強,“你這又是何苦”。
烏拉那拉氏挺直脊背,不卑不亢,“我是雍親王嫡福晉,便是落了難,也不能失了體麵”。
“體麵”,明玉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忽然笑了,那笑意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敬佩,“是啊,你們這群人,最講究的就是體麵”。
她抬眼,望著銀安殿簷角翹起的飛簷,像是透過這重重牆壁,看到了彆處的光景。
“想我姐姐出嫁前是何等意氣風發,天之驕女,可現在為了八貝勒活的不像她自己,十三嫂性子最柔,可十三爺被圈禁那十年,她在府裡一手操持,硬是沒讓任何人看了笑話,還有大嫂、二嫂,一個在宗人府受著磋磨,一個在鹹安宮苦守,現在又多了四嫂你”。
明玉收回目光,深深地看著烏拉那拉氏,眼底是全然的認真:“四嫂,你說,這愛新覺羅家的男人,到底是燒了什麼高香,竟能娶到你們這群女子”?
這話不重,卻像一塊石頭,砸在了烏拉那拉氏的心湖裡。
她想起這些年的風雨,想起弘暉走時的痛,想起胤禛深夜在書房的燈,也想起方纔自己握著金簪,想著要與王府共存亡的決絕。
良久,烏拉那拉氏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的重量:“既入了愛新覺羅的門,生是他家的人,死是他家的鬼,這是命,也是我們的本分”。
明玉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起,晚風掀起她衣角一點輕紋,眼底那點歎惋忽然沉成了一片無人能懂的溫柔與心疼。
她與她們終究是不一樣的。
她從千年後的盛世踏來,見過男女並肩而立的天地,見過女子不必依附、不必隱忍、不必以夫為天、不必把一生困在一方院落裡的模樣。
她見過女子掌權、治學、征戰、立業,活得肆意坦蕩,光芒萬丈,半點不輸給男子。
可眼前的四福晉,還有姐姐、十三嫂,還有更多的福晉們。
她們從出生起,便被鎖在三綱五常的牢籠裡,自幼讀的是女誡女訓,學的是溫順恭儉,認的是夫為妻綱、以夫為天。
她們的才情、聰慧、堅韌,全都被磨進了深宅大院的晨昏裡,藏在了“本分”二字之下,一舉一動遵守的守的全都是規矩。
她們不是不優秀,不是不耀眼,隻是從一開始,就沒有被允許活成自己。
生來就被套上枷鎖,被教著賢德、退讓、忍耐、守節、重負,哪怕是遇到再荒唐的丈夫,也隻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可這天下,這深宮,這府邸,這愛新覺羅家的規矩,從來沒人問過她們願不願意。
明玉望著眼前一身吉服、寧死不肯失了體麵的烏拉那拉氏,喉間微微發澀,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四嫂,你安心休息吧,隻要你們安分待著,四哥的事,我會儘量轉圜,不牽連到你們”。
“為什麼,為什麼幫我”,四福晉啞著嗓子問道。
“女人何苦為難女人”,明玉也沒說太多。
這一句話,沒說驚天動地,卻直直戳進了烏拉那拉氏心底最軟、最無人觸碰過的地方。
她僵在原地,眼眶猛地一熱,卻依舊倔強地抬著頭,不肯讓淚落下。
明玉轉身走了出去,吩咐道,“看守好,不許放任何人出去,若有不服從管理的,可先斬後奏,還有,不許虧待了四福晉”。
“是”,領頭的侍衛應聲道。
然後,明玉上了馬車,往另一個方向的佟佳府邸去了,那個宅子,更是藏汙納垢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