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宴過後,沒過多久,就近了年關。
剛晴了幾天,就又飄起了雪花,如同捅了雪窩子一般。
明黃的禦案上鋪著紅底灑金宣紙,端硯裡研好的徽墨凝著淡淡的鬆煙香,康熙手指紫毫,筆走龍蛇,一氣嗬成寫下“福”字。
李德全帶著王喜在身邊伺候著,康熙寫完一張便拿下去晾乾,這些福字都是要送給諸位阿哥、後妃和親信大臣的,誰不以受到禦“福”為喜。
最後一張“福”字落筆,墨色在灑金宣紙上暈開雄渾氣象,康熙將紫毫輕擱在筆架上,滿意地欣賞著自己的成果。
李德全則是看好機會,朗聲喊道,“封筆”。
從今日起,到新年開筆之日,朝堂諸事暫且歇歇,忙碌了一年的康師傅也要給自己放個假。
康熙起身踱步到窗前,透過玻璃窗,望著漫天飛雪,“去歲秋收豐沃,百姓也能過個好年”。
不等李德全說話,康熙抬手摸了摸已經有些許水蒸氣的玻璃,“老十媳婦真是有心了”。
這玻璃就是比明紙好,不光隔風暖和,還亮堂,外邊發生什麼看的一清二楚。
胤?之前曾經來求自己,不是要官,不是要權,而是要了個莊子,因為那個莊子有石英砂。
康熙一向大方,沒多問便給了他,誰承想不過短短半年,便把玻璃造出來了,真是給了他一個好大的驚喜。
玻璃工坊最開始的產品,便是給他這乾清宮和太後的慈寧宮用了,防風保暖不說,屋子裡光線也好了,太後一向喜歡梅花,這玻璃窗安好後,不用出門,便可坐在暖炕上賞梅了。
更讓康熙驚喜的是,明玉捐了一萬兩白銀不說,居然還主動把玻璃工坊百分之二十的利潤上交國庫,說是權當商業稅了,戶部尚書原本就因為胤?對明玉印象極好,看到那白花花的銀子,就差把明玉供起來了。
戶部老王:這是十福晉嗎,這明明是我的財神奶奶。
那態度簡直如沐春風,但一個向來不苟言笑,有些清瘦留著鬍子的老頭見到明玉都笑著打招呼,戶部的諸位官員每每見了都覺得瘮得慌。
但轉念一想,十福晉送的那些堆滿大半個庫房的銀子,他們也就都理解了,畢竟,那可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太和殿內,鎏金獸首爐裡燃著上好的銀絲炭,暖融融的熱氣裹著酒香肉香,漫過每一道雕花梁枋。
明黃的禦座端立在上,殿中設著數十張八仙桌,皇子們按齒序分坐於東側,西側則是宗室勳貴與心腹大臣,人人皆著錦緞吉服,個個都喜氣洋洋的。
康熙端坐於上首,抬手示意眾人落座,目光掃過席間,朗聲道:“今日除夕,君臣同樂,不必拘禮”。
話音落,殿外爆竹聲驟然炸響,驚得簷下積雪簌簌墜落,也引得席間幾位年幼的皇孫拍手歡呼。
三阿哥胤祉率先起身舉杯,聲音溫潤:“兒臣祝皇阿瑪福壽綿長,願大清江山永固”。
立馬有大臣跟著起身,捧著酒盞笑道:“臣附議,皇上為國事操勞,今歲漕運、鹽稅皆有起色,此乃萬民之福”。
四阿哥胤禛端坐席間,麵色沉靜,待眾人聲浪稍歇,才緩緩起身,語氣沉穩:“願皇阿瑪龍體康泰,歲歲無憂”,他素來少言,卻也字字懇切。
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佑亦相繼起身賀歲,輪到八阿哥胤禩時,他含笑起身,語氣溫和:“皇阿瑪心係黎民,今歲減免災區賦稅,百姓感恩戴德,兒臣祝皇阿瑪聖躬萬安,新年順遂”。
胤禟從容起身,他一身寶藍織金吉服,腰間係著荷包和玉佩,眉眼間帶著幾分意氣風發,“兒臣胤禟,恭祝皇阿瑪新春安康,福壽綿長”。
他聲音清朗,語調不疾不徐,“皇阿瑪宵衣旰食,操勞國事,方得大清國泰民安,兒臣願伴皇阿瑪左右,效犬馬之勞,亦盼來年風調雨順,國庫充盈,百姓無凍餒之虞”。
康熙放下手中的酒盞,目光落在他身上,含笑道:“你素來善於打理庶務,這番話倒是說到了實處”,說罷便命內侍賜酒。
因為,九阿哥胤禟是妥妥的捐款納稅大戶,康熙原本看不慣他與民爭利,可那大把的銀子入了國庫,他便也不再說什麼,就算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這錢總要有人去賺,握在自己人手裡,總歸是好的。
胤禟躬身謝恩,雙手接過禦酒,仰頭飲下,落座時還不忘朝身旁的胤?遞去一個淺淡的眼神,二人眸光交彙間,自有一番默契。
殿內的絲竹之聲愈發悠揚,滿殿的喜氣也更濃了幾分。
“兒臣胤?,恭賀皇阿瑪新春納福,福壽綿長”,胤?一改往年的直接,開始咬文嚼字了,“今歲瑞雪兆豐年,四海昇平,萬民同樂,皆賴皇阿瑪勤政愛民,治理有方,盼來年春風送暖,五穀豐登,我大清江山永固,皇阿瑪聖躬康泰,歲歲長安”。
士彆三日當刮目相看,十阿哥真非複吳下阿蒙。
“賞十阿哥禦酒一杯”,康熙龍心不悅,不得不說胤?這龍屁拍的好。
“兒臣謝皇阿瑪”,胤?接過酒杯,“皇阿瑪,兒臣還想替明玉和弘暄向您討個彩頭,不多,一人一個紅包,沾沾皇阿瑪的喜氣,也好替明玉和弘旼保個平安”。
“看看,看看”,康熙更開心了,“朕的十阿哥真是了不得了,李德全,還不快把荷包給十阿哥送過去,對了,要三個,不然朕怕十阿哥吃醋”。
“奴才這就去送”,李德全笑著應聲。
“兒臣謝皇阿瑪”,他眉宇間漾著溫和笑意,雖然明玉和弘暄沒來,但這好處可不能落下。
其他的皇子們見狀,又忍不住心酸,好好好,就顯著你老十了是吧,誰家還沒個福晉和孩子了,也沒像你一樣,天天福晉孩子不離口。
既然這麼放不下,不如回府奶孩子抱福晉去,在這和他們爭什麼爭。
另一側大臣席上,張廷玉、馬齊等重臣也紛紛起身賀歲,言語間滿是對帝王的敬服與對新年的期許。
這一年,朝局幾經變換,歲末的一場大雪,覆蓋了紫禁城的琉璃瓦,也封存了這一年的安穩。
而那些潛藏在朝賀聲裡的暗流,皇子們眉宇間未說出口的抱負,都隨著新年的鐘聲,暫時沉在了瑞雪之下,靜待著來年的春風吹起新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