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回到家,曾玉卿的心情變得起起伏伏,不甚平靜。
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見到陸文瀚,但對方突然出現,不免嚇了一跳。
陸徜見狀若有所思,幾次欲言又止,琳琅和明舒也是滿眼的好奇和疑惑。
剛才那個氣質不俗的儒雅大叔是誰啊?
「哎,你們都長大了,我就不瞞著你們,那個人叫陸文瀚。」
回到家,曾玉卿打發了幫傭的人,緩緩坐了下來,輕歎一聲,對他們說起往事。
「我年輕的時候是宣州有名的繡娘,爹孃早逝,兄嫂為了彩禮錢,想將我賣給當地的六旬富翁當妾,我不願意,便連夜逃出來,機緣巧合之下遇上了陸文瀚。」
「陸文瀚此人文質彬彬,頗有才學,待我又好,我便嫁給他,婚後日子過得很和美,誰知……他不是什麼落魄書生。」
曾玉卿說到此處,心裡微酸,他們都做了三年夫妻,陸文瀚竟然還瞞著出身。
「陸文瀚也是離家出走,與我不同,他是世家子弟,家族沒有放棄他。
我和他恩愛了幾年,生了徜兒,在懷第二胎的時候,陸家那邊來信,說是陸家長子英年早逝,來信催陸文瀚回去。」
「當時陸文瀚跟我坦白了家世,他是京城陸家的嫡次子,不願受家族的束縛,所以才離開家族,到處遊曆。
但現在親大哥沒了,父母白發人送黑發人,他不得不回去看看。」
「不巧的是,陸文瀚離開月餘後,當地發了洪水,死了很多的人,
我和徜兒死裡逃生,百般輾轉,再次打聽陸文瀚的訊息時,得知對方娶了門當戶對的妻子。」
「我死心了,就不再找他,隻當沒了丈夫,唯一令我安慰的是,我的孩子沒事。」
曾玉卿回憶著曾經的凶險。
那時她肚子裡還有孩子,便是閨女琳琅。
九死一生以為孩子保不住,沒成想孩子好好的,後來順利生產,女兒也健康。
「娘,這些年您受苦了,我們就當親爹早死了吧,我們隻有娘。」
琳琅心疼地攬住曾玉卿的肩膀,不得不感歎阿孃的堅強和骨氣。
如果阿孃願意尋親,陸文瀚也會看在兒女的麵子上,歡喜地接納。
但曾玉卿無意給陸文瀚當妾,情願過清貧日子,努力撫養兒女,任勞任怨。
「阿孃,你太不容易了。」
明舒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有點想哭,忽然想到什麼,「那我和琳琅是雙胞胎?」
曾玉卿微微一怔,隨即點點頭,不這樣承認,還得怎麼解釋?
離開陸文瀚,她又沒有再嫁,自然不會平白多出一個女兒。
陸徜第一次從阿孃的口中得知自己的親生父親陸文瀚,心情異常複雜。
「阿孃,我和琳琅一樣的想法,阿爹早就過世了,咱們不要再提那個人。」
曾玉卿搖搖頭,她表情裡沒有太多的怨憎,而是看淡一切的豁達。
「孩子,我沒有不讓你們認爹,我已經不怪他,但也不想敘舊情、破鏡難圓。」
但陸徜和琳琅堅持自己的想法,陸文瀚辜負了阿孃,也沒養他們,沒必要認。
這件事很快過去,曾玉卿的心情沒有被影響,兒女還是那麼的懂事貼心。
她一如既往的恬淡,比從前更輕快。
琳琅總能從她身上看到一種「歲月靜好」的安然自若,宛如一泓靜水,波瀾不驚。
日子清貧時如此,生活富貴也一樣,她都能安之若素地生活,不曾怨天尤人。
琳琅結束了假期,繼續前往妙春堂坐診,接診的病人不多,開始研製新品。
除了美容養顏,也會研製治療風寒咳嗽的藥丸,以比較低價平民的價格出售。
貧苦人家也買得起。
這點東家汪順義也讚成,權當做好事。
沒多久,陸徜見到陸文瀚,對方幾次約他出來說話,還費心解釋。
「徜兒,你聽爹說,爹當年不是拋棄你母子,而是洪水過後,我找不到你們,
街坊們都說,你們被洪水衝走沒了,我不信,派人尋了好多次,都找不到。」
「後來我被家族逼著成親,繼承陸家的家業,心裡一直為當年的事後悔,
如果當年我沒著急回京,或者把你們母子提前帶回去,你們不必受苦這麼多年。」
陸文瀚眼圈發紅,發自真心地後悔,但陸徜置若罔聞,他沒心情聽這個。
過去的真相如何,已經不重要。
即使當年陸文瀚知道阿孃和他們的存在,阿孃能當高門大戶裡的主母嗎?
顯而易見,那是不可能。
阿孃即使與陸文瀚正式成婚,也不會被認可,普通人家出身的繡娘,隻能當妾。
陸文瀚終究辜負了阿孃,娶了她,卻不能給她正妻的位置,那就是折辱。
陸徜的冷臉沒有冷卻陸文瀚的心,陸文瀚去找明舒,心裡以為對方也是他女兒。
但明舒這個時候正在殷府做客,安慰傷心的淑君,陸文瀚根本找不到人。
陸文瀚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查到琳琅的蹤跡,妙春堂。
坐在馬車上,陸文瀚消化著得來的訊息,除了陸徜這個兒子,玉卿又生了倆女兒。
應該就是他離家那年懷上的孩子,那時才兩個月,沒想到是雙胎閨女。
當得知親閨女在醫館坐診,靠自己賺錢,陸文瀚忍不住心酸,女兒受苦了。
他堂堂尚書令,位高權重,他的閨女理該千嬌百寵,哪裡要拋頭露麵?
常年跟隨陸文翰的長隨忠叔安慰:「老爺,您彆揪心,曾娘子是誤會了您,
您當年沒有拋下他們,公子和小姐們都是聰明孩子,好好說清楚,他們應該會理解的。」
陸文瀚歎氣,他瞭解玉卿的性子,善良美好,聰慧堅韌,第一眼便吸引了他。
但玉卿的性子倔,她不貪圖富貴,這麼多年來情願自己受苦,也不來找自己。
她心裡應該有怨。
陸文瀚自責不已,怨他也是應該的,他沒有儘到當丈夫和父親的職責。
但如今相見,陸文瀚不求其他,他隻想補償玉卿和三個孩子。
低奢的馬車停到妙春堂的門口,汪順義眼尖,看到一個氣派的大老爺走過來。
他暗想著,這位老爺看著不缺錢,不去杏林堂,來他的妙春堂,難道有什麼治不好的隱疾?
汪順義心裡一陣胡思亂想,胖臉上堆著和氣的笑,招呼福生將陸文瀚迎進去。
醫館後院,宋青沼趁著休息,又來幫琳琅整理草藥、研磨藥粉。
隻要看著琳琅,和她說說話,宋青沼便覺得高興滿足。
福生來喊琳琅時,宋青沼跟著過去,妥妥的護花使者。
陸文瀚看到戴著麵紗的窈窕少女,忍不住情感噴湧,上前一步。
「你就是琳琅吧?我是你爹陸文瀚,我和你孃的事我想解釋一下。」
琳琅往後退了退,宋青沼挑眉看向陸文瀚,攔住了他,表情微變。
「您是陸大人吧?」
宋青沼對陸文瀚有幾分眼熟,因為他認識當朝的尚書令。
「你是宋明傑的兒子?」
陸文瀚詫異看向宋青沼,皺眉問,「宋公子在這兒做什麼?」
他話雖是這麼說,但眼神裡的猜疑逐漸濃重,漸漸瞭然。
從宋青沼以保護者的姿態擋在琳琅麵前,陸文瀚便猜到了。
這小子該不是看上他閨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