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揮手讓鶯歌退下,此事便也畫上了句號,該如何處理,張妍自有決斷。
這件事曝光,最為憤怒的當屬張妍,她從錦衣衛那裡拿到閔太醫和產婆的供詞時,氣得目眥欲裂,渾身發抖。
此時此刻,胡善祥和孫若薇就算矢口否認,也變得毫無意義。
剛出生的嬰兒最無辜,已經被秘密送出宮,但獲罪的人慘叫連連。
被下放詔獄嚴刑拷問的罪人,還不如一死了之,不然皮開肉綻,苦不堪言。
鐵骨錚錚的男兒都未必扛得過去,何況是弱質女子。
幾鞭子下去便是渾身的血痕,帶刺的鞭子裡還摻著鹽水,傷口那裡一陣火辣辣。
這隻是刑法的一種,錦衣衛們身經百戰,有的是手段讓嘴硬的人招供畫押。
漢王妃不出所料地被捉拿歸案,罪名昭然若揭。
錦衣衛纔不會管她仗著王妃的身份,對人頤指氣使,各種威脅謾罵。
隻要是有罪之人,他們都會謹遵皇命將其抓捕問刑。
這種事雖說是皇室醜聞,但張妍並未對朱高熾隱瞞,甚至還催促對方給老爺子寫信,狠狠地告狀。
這是明晃晃的混淆皇室血脈,沒有漢王在背後撐腰,漢王妃真有這個狗膽?
簡直是欺人太甚、其心可誅!
「這肯定是漢王的詭計,我以前真是看走了眼,竟然以為胡善祥是個好的。
曾經還想讓她當瞻基的太孫妃,真是好險啊,她真是用心歹毒,這種事也敢做!」
」難怪啊,當初漢王舉薦胡善祥當秀女,他們之間估計早就有了勾連,我真是糊塗,聽了胡善祥的一麵之詞,沒有懷疑半分,還很滿意她的。
還有那個孫若微,我早料到她不安分,如今還為虎作倀!」
「你猶豫什麼,你快寫信啊,漢王這般混賬,老爺子再怎樣捨不得也要嚴懲!」
朱高熾的身體狀態得以緩解,但此時臉色極差,他知道胡善祥的真正身份。
對方和孫若微一樣,都是靖難遺孤,是他親自帶進宮的,原本想做點功德。
原以為她那時年紀還小,應該沒有什麼記憶了。
如今和漢王妃勾結,難道是因為報複,報複當年老爺子當年的殺戮?
朱高熾心中暗自歎息,心裡一陣糾結難受,對此很失望,也很寒心。
有張妍在旁催促,他並未過多遲疑,稍作躊躇,便奮筆疾書起來,沒有絲毫的添油加醋,而是如實描述。
書信依舊寫了兩封,朱棣和朱瞻基各自一封,內容大同小異。
這封家信送到朱棣的手中,已經是半月之後,他已病倒在撤軍回京的榆木川暫停休息,身體大不如從前。
「咳咳咳……」
朱棣的咳嗽聲斷斷續續,他看完書信,氣得胸口一陣艱難起伏。
他強忍著身體的不適,緊抿著唇角,挑眉看向垂下眉眼。看不清具體表情的朱瞻基。
「瞻基,你都知道了?」
朱棣虛弱著聲音問孫子,話語裡除了隱忍不發的戾氣,還有幾分愧疚。
他知道孫子原本不打算納漢王舉薦的秀女,是他的施壓,孫子才同意。
那時候他想的是老二和孫子的關係能夠和緩點,叔侄和諧,天家一派和氣。
當然,也因為那個時候,朱棣權衡利弊,要讓老二老三跟著一起打仗。
父子關係,兄弟關係,叔侄關係,都要好好地緩和一下。
「爺爺,我已經見怪不怪了,二叔不僅想要送我一個假兒子,還要殺爹啊。」
朱瞻基麵色平靜,沒有想象中的憤怒,但袖裡的拳頭捏的青筋暴突。
「哎是爺爺對不住你,老二,老二真是孽障啊!」
朱棣滿臉愧疚,看著孫子的臉,想到老二的凶狠和陰險,懸了許久的決定緩緩落下。
那件事不能繼續拖了。
「爺爺,孫兒不怪您,你也有自己的苦衷,未必是二叔的意思,也許是二嬸自作主張。」
朱瞻基深吸一口氣,握住爺爺枯槁的手,眼裡有抑製不住的熱意,但嘴上還在為漢王開脫。
不是他大度,而是知道爺爺未必捨得嚴懲二叔。
親父子啊,再如何憤怒,也不可能把對方宰了。
爺爺的身體越來越差了,軍醫私下對他說,老爺子熬不了多長的時間。
朱瞻基心下暗忖,與其在皇爺爺跟前表現出恨意和殺意,還不如表現出對待這件事的理性態度。
朱棣見狀,稍有幾分安慰。
他又咳嗽了幾聲,這才吩咐樊忠傳召楊士奇過來,他有事要慎重交代。
朱瞻基剛想退出去,就被朱棣喊住了,意味深長道:「瞻基,你留下吧。」
楊士奇等人匆匆進來時,朱棣開門見山,吩咐楊士奇擬遺詔,他駕崩後太子登基,太子百年後,傳位皇長孫朱瞻基。
隨即又擬另外一道聖旨,命朱高煦和朱高燧繼續和瓦剌部對戰。
朱棣深知大限將至,隻能爭分奪秒地做著最後的部署。
朱瞻基聽完全程,一直沉默著,此時熱淚盈眶,不禁雙膝跪地,伏在朱棣的病榻前。
信誓旦旦地發誓,自己絕對不會辜負爺爺的期望。
朱棣摸了摸朱瞻基的頭,滄桑的老眼裡都是慈愛和欣慰。
楊士奇一直懸著胸口的那顆心,終於緩緩落下,落進了胸腔子裡。
他自始至終都支援太子朱高熾,實在不願看到漢王登上大明帝位。
漢王此人心狠手辣,心胸狹窄,最愛在沙場上馳騁。
如果任由漢王登基,恐怕又要大興刀兵,到時國庫空虛,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這絕非他所期望的局麵。
好在陛下雖然病重,但腦子沒有糊塗,做出了最明智的選擇。
朱棣將這些事情交代完畢後,微微斂眉,令朱瞻基當著他和楊士奇的麵立下毒誓。
不管將來如何,絕對不會殺害漢王和趙王,否則必將遭受天譴,不得善終。
死後牌位不能進家廟。
這無疑是毒誓,也是朱棣為另外兩個兒子留下的最後一條生路。
老大性子慈和,未必會對老二老三趕儘殺絕。
但孫子嘛,自年少時就跟隨他南征北戰,骨子裡有殺性。
朱棣很清楚這一點,瞻基的殺伐果斷很像自己。
朱瞻基微微抿唇,隨即謹遵朱棣的遺願,字正腔圓,一字一句地發誓。
朱棣握緊了大孫子的手,好似卸下了所有的力氣,緩緩地垂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