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謝道韞作為書院的教席先生首次給學生們上課。
由於沒有馬文纔出頭刻意刁難,王藍田劉伯希和秦京生等人也沒膽子真鬨起來。
但看到王蘭姐妹以及三個浣衣房的粗布姑娘坐在後頭,臉色立即變得難看起來。
「謝先生,為何有女子在此聽課?」
王藍田瞥了一眼麵無表情、暫時沒有表態的馬文才,起身質問。
他可以勉強接受謝道韞,一則是因為對方是世家貴女,二則是對方是山長親自邀請教席,再不樂意,沒人帶頭,他不敢鬨。
但王蘭姐妹怎麼也來了?
當然,這個也能勉強接受,畢竟王蘭和王蕙是山長的親生女兒,身份也不低。
但另外三個身份卑賤的下人出現在這裡,這不是明晃晃地玷汙學堂嗎?
「是啊,謝先生,這是何意?」
「王家姑娘也就罷了,這幾個下等賤民什麼東西,也配?」
…
大半學子紛紛站起來附和,對著三個雜役小姑娘怒目相視。
他們眼裡的嫌棄和憎惡過於明顯,嚇得幾個姑娘瑟瑟發抖,都快哭了。
「賤民滾出去!」
叫囂抗議聲此起彼伏。
謝道韞的眉頭越皺越深,語氣淡淡,不自覺卻帶著幾分犀利:「是我允許她們進來聽讀,倘若有意見,你們可以不用聽我的課。」
王藍田等人相視一眼,覺得受到了莫大的屈辱,咬了咬牙,紛紛離席。
馬文才其實也很不爽,他之所以沒有鮮明表態,是因為琳琅麵色如常,彷佛雜役下人進學堂和他們一起讀書,沒大礙。
「文才兄,你要與王藍田為伍嗎?」
琳琅看著表情變幻不定的馬文才,漫不經心地試探了一句。
「怎麼可能!」
馬文才直接否認,他不屑與那種垃圾廢物為伍,琳琅坐在這裡,他不會離開。
「那就好,坐穩了。」
琳琅滿意地笑了笑。
「先生,那些人太過分!」
祝英台憂心忡忡地看了眼謝道韞,心裡把王藍田罵了個狗血淋頭。
她環顧四周,除了新進來的五人,就隻有她和梁山伯、荀巨伯、顧玉林以及……馬文才。
咦,馬文才竟然穩穩當當地坐在座位上?這可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祝英台暗自納悶,心裡琢磨著,估計玉林兄好說歹說把馬文才勸留下來的。
不然,她實在想不出其他的理由,畢竟馬文才的傲慢有目共睹。
「謝先生,要不我們出去吧?」
王蘭咬了咬唇,作為山長的女兒,她和妹妹自然從小都讀書習字,甚至還從外祖父那裡學了一門醫術。
但坐在學堂裡聽課是第一次。
「不用,好好坐著聽課就行。」
謝道韞微笑地翻開一本教冊,目光緩緩落在留下來的幾人,不自覺地滿意點頭。
她簡單地一試探,沒想到尼山書院迂腐的學子如此之多,但留下來的人數出乎她的意料,這是意外之喜。
「謝先生,走了這麼多學生,你不生氣嗎?」
琳琅注視謝道韞淡然的眼神,開門見山地問,對方突然來這一出,似乎另有原由。
「我不生氣,隻是稍微有點失望,人心中的成見果然是一座大山啊。」
謝道韞不由慨歎,隨即溫婉一笑:「但他們會乖乖回來的。」
她的目光不由加深了幾分,注視在琳琅的麵孔上,眸光有片刻的微閃,隨即問:「你是…」
琳琅起身,自報家門:「學生吳郡顧玉林,見過謝先生。」
謝道韞若有所思,微笑頷首:」好,坐下吧。」
馬文才梁山伯祝英台和荀巨伯開始自報籍貫姓名,謝道韞微笑著點頭。
「開課吧。」
謝道韞手捧教冊,聲情並茂地讀著北魏流傳民間、膾炙人口的歌謠《木蘭辭》。
讀到一半,王藍田一行人等耷拉著腦袋,灰溜溜地重新回來。
他們看上去很難為情,漲紅了臉,聲音含糊地對謝道韞道了歉。
王藍田等人自然不是因為幡然醒悟,覺得女子進學堂實屬正常。
而是陳子俊在練劍的場地上,發現到他們集體曠課,便義正詞嚴地告訴他們。
謝先生作為尼山書院的教席夫子,有資格給學生評級。
若是真的惹惱了謝先生,王藍田這些公然罷課離席的人,恐怕會被評為下等。
這對於他們將來的考覈和前程,無疑是不利的,大家都後悔了。
不少學子之所以來讀書都是奔著走仕途的目的,頓時就嚇出一身冷汗。
王藍田也不例外,他自恃出自太原王家,但掌控不了學業評級。
一群人氣勢洶洶地罷課離開,灰頭土臉地回來道歉上課,這把祝英台樂得不行,不由和梁山伯悄悄咬耳朵。
「他們活該!」
「好了,英台,不要被人聽到。」
祝英台和梁山伯交談隱秘,卻被王藍田儘收眼裡,恨得牙癢癢。
馬文才情緒翻湧的厲害,慶幸自己沒有如王藍田他們那般衝動,不然灰溜溜地回來,那不是丟死人了嘛。
謝道韞確實不好拿捏。
木蘭辭全篇讀完,謝道韞微笑地看著他們,「你們談談自己的見解?」
梁山伯和祝英台積極當好學生,踴躍發言,說得可圈可點,讚揚花木蘭的勇敢堅毅與擔當。
王藍田看不得他們出風頭,冷哼:「一個女人混在男人堆裡,也不是什麼好女人。」
琳琅覺得王藍田真的不像世家子弟,毫無胸襟和學識,目光短淺,對女人偏見極深,不由反唇相譏。
「張口便誹謗為父儘孝、為國打仗的巾幗英雄,這樣的人都無法稱之為人。」
祝英台心下高興,起身附和:「說的太對了,王藍田你不是人!」
王蕙小迷妹般托腮看著琳琅,雙眼冒光,嬌聲附和:「顧公子說的好。」
王蘭亦是如此,眼裡都是讚同。
王藍田肺都要氣炸了,霍然站起身,眼神殺人般充滿戾氣,用手指著琳琅,字字威脅:「你罵我不是人!你真以為我不敢…」
後麵耍狠的話在馬文才的冷視裡攔腰折斷,但王藍田真的好憤怒。
「課堂肅靜,大家各抒己見,不要代入自身,肆意胡言。」
謝道韞挑了挑秀美的眉毛,一本正經道,語含維護之意。
有腦子的人都聽出來了,謝先生這是認同顧玉林的話,無視王藍田的羞惱。
琳琅坐了下來,清冷的眸光宛如寒星一般,淡淡掃過王藍田略顯暴戾的臉。
這廝竟然用手指著她,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不好好教訓一下,不是她的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