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道韞來尼山書院的那日,天氣晴好。
山長和書院的夫子們領著所有學子在門口等候,表示對謝先生的歡迎。
馬文才偷覷琳琅一眼,心裡堵了一口氣,惆悵失落加懊惱,不想主動說話。
琳琅看著前方,明媚的陽光灑在眉眼之間,纖長濃密的睫毛好似蝴蝶振翅。
馬文纔看著,臉忽然紅了起來,隱隱發燙,下意識地彆開眼,穩定胸腔裡不安定的心。
「藍田兄,你出自太原王氏,謝先生你可曾見過?」
有好奇的學生出言相問。
王藍田微微一怔,為了維護自己的顏麵,他得得意洋洋道:「我自然是見過的。」
琳琅暗自輕嗤,太原王氏又怎能與琅玡王氏相提並論?
他們與陳郡謝氏可沒那麼親近,如果王藍田真的見過謝道韞,之前便不會口出狂言,肆意揣測對方容貌醜陋?
「肯定是長得不好看,若是個真正的美人,怎會拋頭露麵,與男子一爭長短?」
劉伯希暗自嘀咕,一個女人二十七八還沒有嫁人,不是醜是什麼?
「膚淺!」
馬文才鷹隼般冷冽的目光,淡淡睨了劉伯希一眼,後者立即偃旗息鼓。
「文才兄所言極是,以貌取人者當真膚淺,自己也不照照鏡子!」
琳琅讚賞地給了馬文才一個笑眼。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劉伯希臉紅脖子粗,懊惱發問。
「這麼明顯的意思,你聽不明白?顧公子的意思……你們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是什麼模樣,彆像長舌婦一樣對彆人評頭論足。」
站在山長身後,捧著胖胖的圓臉、對著琳琅眼睛放光的王蕙一本正經地解讀。
她是山長王世玉的小女兒。
王蕙目光炯炯地盯著琳琅看,心裡激動不已:天呐,書院裡竟然有這樣一位神仙公子,她之前都沒注意到。
「小蕙…」
王蘭拉了拉妹妹的袖子,語氣有些無奈,但看琳琅的眼神亦是閃過驚豔。
前些日子,小蕙對送梁公子來治手傷的祝公子讚不絕口,懷春的少女一般嬌羞。
如今見到傳聞中貌若姝女的顧公子,小蕙彷彿整個人都被勾走了魂魄。
「肅靜!」
山長王世玉高聲提醒,看著前方緩緩駛來的馬車,上前了幾步。
「來了。」
隨著這一聲,馬車緩緩停在了書院門前,除了馬夫,後麵還跟著一眾護衛。
謝道韞輕挑車簾,姿態優雅地從馬車下來,一身素潔的對襟雲紋寬袖衫,麵容娟秀,氣質高雅。
周身散發出一股世家大族浸染出來的書香氣質,好似剛從仕女圖走出來。
「很漂亮啊,一點兒都不醜。」
眾學子暗自驚歎,看得目不轉睛,之前猜測謝先生是醜女的人被狠狠打臉。
原本對謝道韞來書院當教席夫子不滿的陳子俊看到這般美貌有氣質的女子,眼睛都快看直了,一顆心撲通撲通亂跳。
他似乎…想談戀愛了。
「不愧是謝先生。」
琳琅情不自禁地慨歎,對方身上散發著屬於這個時代的才氣和靈氣。
馬文才匆匆一瞥,便將目光移到琳琅身上,不以為然,甚至還有幾分惱怒。
他心中暗忖,玉林至於看得如此專注嗎?該不會玉林喜歡這款的世家女?
「玉林兄,真沒想到你也對謝先生如此仰慕,你的眼光真好。」
祝英台好似現代狂熱的追星族,看到有人對自己的偶像表示認可,興奮得如同自己登上了榮耀的巔峰。
她喜笑顏開,對琳琅的好感愈發深了。
祝英台話音剛落,便感覺到一股淩厲的目光射向自己,她順著視線望去,隻見馬文才冷若冰霜的臉。
那副表情,彷彿有人欠他五百萬。
「英台,你怎麼了?」
梁山伯小聲問祝英台。
「我覺得,玉林兄太倒黴了,碰到馬文才那樣的舍友,你看馬文才那麼凶,整天冷著一張臉,一副天王老子他最大的架勢!」
祝英台對梁山伯小聲嘀咕,估計怕馬文才聽見,聲音壓得非常低。
」英台,不要說話,馬文才昨天還幫玉林兄說話,他…隻是彆扭了點。」
祝英台暗歎,山伯看誰都是好人,在山伯眼裡,王藍田那般仗勢欺人也能被原諒。
更彆提馬文才了。
王世玉笑容滿臉地和謝道韞寒暄了兩句,將她迎進書院內,預備給這位世交家的大侄女接風洗塵。
其他人自然散了。
「你喜歡謝道韞這種型別的?」
待山長和謝道韞一行人走遠,身邊也沒有其他人,馬文才冷不丁地問道。
問完之後,他又有點後悔。
「謝先生很優秀,不是嗎?」
琳琅不疾不徐地回答,琉璃般晶瑩透亮的眸子定定地看向馬文才。
馬文才的心情莫名慌亂低落,好似有什麼異樣情緒野草般生長起來。
「既然明白不能以貌取人,那就不要存在偏見,追溯古今,多少奇女子令人稱道。」
「如果你瞧不起女人,是不是也瞧不起自己的母親和未來的妻子?」
琳琅微微揚起臉,漆黑的瞳孔泛著奇異的光,言語卻犀利醒神。
馬文才頓時啞口無言,想到自己的母親,他感覺一陣揪心的疼。
沉默的須臾,馬文才聲音沙啞,緩緩道:「是我狹隘了。」
也許真的是他錯了,遙遠的記憶忽然湧入腦海,刻骨的疼痛襲來。
年幼的馬文才因為射箭輸給彆人家的小孩,被父親狠狠一巴掌扇在地上。
耳邊是父親的責罵:「娶妻生子,不能光耀門楣,我要這個畜生作甚?」
馬夫人心疼地扶起兒子,抱著他哭,轉而對丈夫道:「你不要再打文才了,他已經很努力了,你當年娶我,不就是因為我家富貴,能夠幫襯到你,誰知我爹死得早,如今你看我不順眼,連帶著看文纔不順眼!」
馬太守似乎被戳中心思,惱羞成怒地瞪著夫人:「你說什麼?你以為我不敢打你?看看你生的兒子,連庶族的小子都比不過,讓我丟儘了顏麵,你還臉扯其他亂七八糟的,都是你教子無方!」
小馬文才驚懼不已,不希望父母繼續爭吵,他以後會更加努力學習的。
但父母越吵越凶,娘親即使捱了父親一巴掌,依舊將他護在身後。
父親怒極了,直接抄起桌上的茶壺重重往夫人身上摔。
下一刻,滾燙的茶水潑在馬夫人臉上。
後來父親到處尋歡作樂,即使見到了娘親,也是冷淡如冰。
小馬文才心疼娘親,日夜不休地練習射箭,但最終還是沒用。
父親依舊摟著其他女人,對娘親燙傷留疤的臉格外嫌棄。
小馬文才親眼看到娘親絕望地吊在房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