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的時候,天正在下雨。
隨元青躺在泥水裏,意識一點一點地抽離身體,他能感覺到血從脖子上的傷口往外湧,溫熱的,和冰涼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水。
他想起很多事。
“青弟。”齊旻叫他。
齊旻教他讀書,教他騎馬,教他射箭,他學不會的時候,齊旻從不生氣,一遍一遍地教,比他父王請的那些先生有耐心多了。
他闖禍的時候,齊旻替他瞞著,替他擔著,捱了罰也不吭聲,他生病的時候,齊旻守在他床邊,一夜一夜不閤眼。
他想,這就是大哥,親大哥也不過如此。
他記得有一次,他問齊旻:“大哥,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嗎?”
齊旻摸了摸他的頭,笑著說:“會的,大哥永遠在。”
他信了,他真的信了。
現在他知道了真相,齊旻不是他大哥,不是父王的兒子,不是任何人。
齊旻是一個騙子,混進王府,接近他,利用他,一步一步把他變成了一顆棋子。
他害怕,不是害怕齊旻,是害怕他什麼都沒有了。
齊旻的刀刺進他身體的時候,他還在想:這是假的吧?大哥不會真的殺我。
但刀是真的,血是真的,疼是真的。
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血,突然笑了,原來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那些年,那些笑,那些“青弟”,都是假的。
意識越來越模糊了,他又想起了另一個人。
那個女人,不,應該說,那個姑娘。
他見過她二次,兩次都是在林安鎮,第一次在溢香樓的廚房門口,她蹲在地上檢查暗門,警覺地抬起頭看著他。
他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心裏突然“咯噔”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碎了,又像是有什麼東西醒了。
他問她會不會醫術,她說不會,他有點失落,說不清為什麼。
他讓她走,好心提醒她離開林安鎮,她看了他一眼,就走了。
第二次是在他的營地裡,她被抓來當人質,他半夜去找她,伸手想碰她的臉,但停住了。
她的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得他不敢碰,他說:“明明這是第二次見麵,我卻總感覺認識你好多年了。”
她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他就是覺得,她看他的時候,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不是害怕,不是厭惡,不是討好,也不是算計,就是……看著。
他看不懂她。
現在他快死了,還是看不懂。
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雨還在下,天已經全黑了。
他看見一個背影,很遠,很模糊,看不清是誰,但他知道是她,她揹著一把弓,走得很慢,很穩,頭也不回。
他想喊她,但喊不出聲,他想追上去,但動不了。
他就那麼躺著,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遠,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暗裏。
明明不熟,為什麼念念不忘?他想不通。
這輩子,他做錯了太多事,信錯了人,殺錯了人,活錯了人。
他不是一個好人,從來都不是。
他天真過,殘忍過,罪惡過。
他把自己的軟弱當成了深情,把自己的自私當成了執著,把自己的沉淪當成了別無選擇,到頭來,他什麼都沒有,沒有大哥,沒有父王,沒有母後,沒有她。
他隻剩下一個背影,看不清的,模糊的,越來越遠的背影。
雨小了,他的呼吸越來越弱,心跳一下,一下。
“這輩子放過你。”他在心裏說,聲音很輕,輕得連自己都聽不見。
“下輩子,下輩子定要和你糾纏到底。”
他不知道下輩子會不會遇見她,不知道遇見了能不能認出她,但他想試試。
來生,他不做世子,不做棋子,他就做一個普通人,在某天,路過某個巷口,遇見一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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