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拿起那疊紙，開始看。
第一頁：“極北之地，冰雪茫茫。有一女，不知從何而來，亦不知往何而去……”
他的手微微一頓。
極北之地。
那是他來的地方。
他繼續往下看。
“女於冰原之上，得一蛋。蛋大如鬥，殼有花紋。女抱之，日日不離身。後蛋破，出九頭蛇。女驚曰：乖乖，這玩意兒變異了吧？”
相柳的嘴角動了動。
他想起那天破殼的時候，九個腦袋擠在一起，迷迷糊糊的，她蹲在旁邊，眼睛瞪得老大，嘴裏嚷嚷著“變異了變異了”。
他繼續翻。
她寫他們一起在冰原上生活，她給他梳頭，給他洗澡，給他講故事。
她寫那隻蠱雕衝下來的時候，她嚇得腿都軟了，但還是擋在他前麵，對著那隻凶獸放火。
“雖然怕得要死，手都在抖，還是擋在了它前麵。”
相柳的手指輕輕撫過這幾個字。
他記得。
他都記得。
他繼續翻。
後麵的幾頁，寫的是他們的日常，她寫他盤在她枕頭邊，九個腦袋對著她，她寫他聽她說話的時候，九個小腦袋齊齊歪著，認真得不行，她寫她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數他的腦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齊了，沒丟。
相柳看著這些字，心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他以為那些日子隻有他記得，他以為隻有他把那些時光刻在骨頭裏。
原來她也記得。
每一件小事，她都記得。
他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行寫著：“後，九頭蛇長成，歸於大海。女亦遊歷大荒，遍訪山川，一蛇一人，各得其所。雖不相見，然彼此心中有之。”
相柳看著這行字，很久很久。
各得其所。
她希望他自由，她也自由。
這就是她想要的結局。
他把這疊紙放下，輕輕放回原處，站在桌邊，他看著窗外。
過了一會。
相柳轉過身，看了看那張床——她剛才把他扶上去，自己去了隔壁。
他又看了看那疊紙，然後他走到窗邊，翻了出去，月光下，一個白影消失在夜色裡。
馮燦一覺睡到日上三竿。
她打著哈欠推開隔壁房門，往自己房間看了一眼。
床空了。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是沒人睡過。
相柳走了。
馮燦愣了一下，然後撇撇嘴。
“走了也不說一聲。”她嘟囔，“什麼人啊。”
她走到桌邊，準備收拾一下昨晚喝剩的茶。
然後她看到那疊紙。
《神女傳·第九代》
她拿起來翻了翻，好像沒什麼變化，但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她愣住了。
那行“雖不相見，然彼此心中有之”的下麵，多了一行字。
字跡很陌生，但很好看。
隻有兩個字：“傻子。”
馮燦看著這兩個字，愣了足足三秒。
然後她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紅。
“你才傻子。”她小聲說，“你全家都是傻子。”
她把那疊紙抱在懷裏，在凳子上坐了好一會兒。
小黃從床腳跑過來，蹭她的腿，“嗚嗚”叫著要吃的。
馮燦低頭看它，伸手摸摸它的腦袋。
“小黃，”她說，“那個人，昨晚偷偷看我的書了。”
小黃歪著腦袋，不懂。
馮燦笑了笑，站起來，把紙收好。
“走，給你弄吃的。”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疊紙。
“傻子。”她又說了一遍。
然後推門出去了。
馮燦出門買小吃，順便溜達，小黃跟在她腳邊，尾巴搖得歡快。
剛走到賣羊肉串的攤子前麵，她就聽到旁邊有人在議論：
“聽說了嗎？回春堂那個葉十七，是塗山氏的二公子！”
“塗山氏？那個四大世家之一的塗山氏？”
“可不！聽說叫什麼塗山璟，青丘公子！”
“乖乖，不得了，那種人物怎麼會窩在咱們這小地方？”
馮燦手裏的羊肉串差點掉地上。
葉十七？
那個安安靜靜跟在玟小六身後、話都不多說一句、長得好看但病懨懨的小夥子——是塗山氏的二公子？
她想起第一次見他，渾身是傷，躺在回春堂的院子裏，跟個破布娃娃似的。
塗山氏的公子，怎麼混成那樣？
馮燦搖搖頭，繼續啃羊肉串。
管他呢，跟她沒關係。
她一邊啃一邊往前走，走著走著，看到前麵有兩個熟悉的身影。
玟小六和葉十七。
不對，現在該叫塗山璟了。
兩人站在街角，好像在說什麼，馮燦本來想過去打個招呼，但走近幾步，覺得氣氛不太對。
玟小六背對著她，看不到表情，但那背影僵著，硬邦邦的，塗山璟站在他對麵，臉色有點白，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兩人就那麼站著，誰也不說話。
馮燦停住腳步。
她看看玟小六，又看看塗山璟。
六哥好像在生氣。
塗山璟好像想解釋。
但六哥不想聽。
馮燦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她趕緊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不至於不至於。
人家就是主僕……不對，現在是前主僕了，可能有點別的事。
她往後退了幾步，決定不去打擾。
轉身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
兩人還是那麼站著。
氣氛怪怪的。
馮燦搖搖頭，抱著小黃快步走了。
離開那兩人之後，馮燦沒回小院，而是拐了個彎，往東柳街走去。
她要去一個地方。
東柳街中間，有個茶寮。
茶寮裡有個說書的老先生，叫石頭先生。
據說他無所不知。
馮燦早就聽說了這位老先生的大名，鎮上的老百姓愛聽他說書，路過的人也愛聽他說書，連玟小六沒事的時候都來蹲著聽一段。
但馮燦今天來，不是為了聽書。
她有事要問。
茶寮不大，幾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個簡陋的檯子，石頭先生就坐在檯子上，手裏拿著一塊醒木，正在閉目養神。
馮燦走過去，在他麵前坐下。
石頭先生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姑娘想聽什麼故事？”
馮燦搖搖頭：“我不聽故事，我想問點事。”
石頭先生笑了笑，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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