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敲打著衡陽宗的竹窗,簌簌作響。
衡玄子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參茸補湯,緩步走入靜室,青瓷碗沿氤氳著淡淡的白霧,混著葯香,驅散了室內的寒氣。
榻上的女子纖腰微側,鴉羽般的長發鋪散在素色枕頭上,正是方纔悠悠轉醒的葉冰裳。
她睫毛輕顫,睜開眼時,眸中還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茫然。
“你醒了?”
衡玄子將湯碗擱在床頭的矮幾上,伸手探了探她的脈搏,
“感覺怎麼樣?”
葉冰裳啞著嗓子,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我感覺自己身體被掏空。”
衡玄子聞言,眼底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溫和道:
“那是因為你體內的魔氣已被壓製了。你不必憂心,我可以教你衡陽宗的仙法,你若肯潛心修鍊,他日定能重新踏上仙途。”
葉冰裳怔怔地望著他,這位仙門長老的眉眼間滿是慈悲,沒有半分鄙夷與猜忌,與她往日遇見的那些趨炎附勢之徒截然不同。
她沉默片刻,終是低低道了聲:
“謝謝。”
她撐著身子坐起身,端起那碗補湯,溫熱的湯汁滑入喉嚨,暖意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讓她空落落的身體多了幾分實感。
喝完湯,衡玄子便領著她往竹林深處的空地而去。
雪已經停了,竹葉上積著薄薄一層白,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落,碎金般落在青石板上。
衡玄子耐心講解著引氣入體的法門,葉冰裳聽得格外認真,眉眼間滿是肅然,抬手掐訣的模樣,比許多入門多年的弟子還要端正。
就在這時,一道嬌俏中帶著幾分怒氣的聲音劃破了竹林的寧靜:
“師父!”
黎蘇蘇提著裙擺,快步從竹林外跑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身著澹臺燼。
她跑到衡玄子麵前,氣鼓鼓地指著葉冰裳,語氣裡滿是不解與怨懟:
“你為什麼要救下她?讓她被澹臺明朗殺了不好嗎?她可是害死了那麼多人的魔頭!”
衡玄子聞言,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黎蘇蘇身上,語氣依舊溫和:
“蘇蘇,眾生皆有向善之機,她既已失了魔氣,便是洗心革麵的開始。你身為仙門中人,更應懂得尊重每一條生命。”
葉冰裳迎著她的目光,緩緩抬眸,視線掠過黎蘇蘇,落在她身後的澹臺燼身上。
“黎蘇蘇,你不過是鳳凰和霧妖的混血,你這般迫不及待把我打上惡女標籤,是我為了掩飾自己真正的血脈,好扮演小仙女嗎?”
黎蘇蘇氣得牙根癢癢,卻礙於師父在場,不敢發作,隻能暗暗咬著牙,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接下來的幾日,葉冰裳繼續和黎蘇蘇作對。
黎蘇蘇拿著一根重羽當寶,葉冰裳拿出曾經收藏的一籮筐折顏的羽毛,說這是在漠墨河秘境當騰蛇聖女的時候在霧山找到的。
還順便編造了一個騰蛇祖上吃龍肝鳳膽的傳說,這些鳳凰之羽就是證據。
然後說為了積福,將這些羽毛見人就送,先到先得,直到一萬根羽毛送完,她收穫了無數好人卡。
黎蘇蘇每天都被她陰陽怪氣一番,氣的冒煙,但是又要維持冰清玉潔的形象不好發作,眼睜睜看著葉冰裳耀武揚威。
這日,兆悠真人路過竹林,恰好撞見葉冰裳盤膝而坐,功德金蓮在她身後綻放出萬道金光,將她周身籠罩在一片聖潔的光暈之中。
兆悠問起,她就說是修鍊時候突然召喚出來的。
能夠召喚功德金蓮,葉冰裳怎麼可能是壞人!
兆悠心中對葉冰裳的疑慮頓時消散大半,看向她的目光也多了幾分認可。
隨著葉冰裳的聲望日隆,衡陽宗上下對她愈發和顏悅色。
她時不時說一些帝冕曾經做過的壞事。
隨後眾人認為黎蘇蘇既然是帝冕的女兒,就算表麵上一心向善,自認為是無垢仙體的小仙女,其實骨子裏就是壞的,要不然怎麼可以用自己的仙髓換邪骨,如今邪骨在她體內,她遲早要暴露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
黎蘇蘇的氣運在悄無聲息地流逝。
最先察覺到異常的是澹臺燼。
那日他本想與黎蘇蘇親近,卻在靠近她的瞬間,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之氣。
黎蘇蘇也察覺到了不對,她總覺得身上黏膩膩的,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麵板底下蠕動。
起初,她還能用熏香掩蓋,可那腐臭之氣卻像是生了根,越捂越濃,到最後,竟變成了一種香臭交織的怪異味道。
這天澹臺燼本想與她親嘴巴,鼻尖卻猛地鑽入那股異味,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看向她的眼神裡滿是嫌惡。
黎蘇蘇又羞又惱,卻無計可施。
她看著葉冰裳日漸容光煥發,修為一日千裡,而自己卻被這股怪味纏得苦不堪言,心中的嫉妒與恨意幾乎要將她吞噬。
她思來想去,終於將主意打到了葉冰裳的功德金蓮上,隻要奪了那金蓮,她不僅能驅散身上的腐臭,還能重回巔峰,甚至更上一層樓。
這日,黎蘇蘇在山門前攔住了葉冰裳,她雙手叉腰,杏眼圓睜,聲音尖利:
“葉冰裳!你害死我母親初凰,這筆血債,今日必須清算!你要麼自裁謝罪,要麼交出功德金蓮,否則我絕不會放過你!”
葉冰裳聞言,隻是淡淡抬眸,目光平靜地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哦?澹臺燼殺了帝冕,那可是你親爹,為何你還能與他同床共枕,恩愛纏綿?我殺了初凰,你就不能原諒我?”
一句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黎蘇蘇的臉上。
她臉色煞白,嘴唇囁嚅著,竟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葉冰裳走上前,輕輕拉住她的手腕,語氣像是真的在規勸一個不懂事的晚輩:
“蘇蘇,我與你爹在秘境相伴五萬年,情分深厚。如今他不在了,我這個做後媽的,自然會像親媽一樣照顧你、對你好。你餓不餓,我這就去後山抓幾隻野雞,給你做炸雞,好不好?”
這是嘲笑她落毛鳳凰不如雞?
黎蘇蘇怒火中燒:
“誰要你假好心!”
葉冰裳卻疑惑地蹙起眉頭,抬手捂了捂鼻子:
“哎呀,這是什麼味道?莫不是誰家的鹹鴨蛋放久了,臭了?這味道,可真是……一言難盡。”
周圍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弟子,聞言都忍不住捂嘴偷笑。
黎蘇蘇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淚水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她捂著臉,哭著轉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間,自此之後,便整日閉門不出,再也不敢露麵。
澹臺燼看著黎蘇蘇狼狽的背影,眼底沒有半分憐惜,他的目光落在葉冰裳身上,帶著貪婪與算計。
他也想要功德金蓮的力量,有了它,他便能擺脫過往的桎梏,真正站在三界之巔。
於是,澹臺燼轉了風向,日日跟在葉冰裳身後獻殷勤。
為了拉近關係,他甚至放下身段,主動承認了她與澹臺明朗的婚約,一口一個“母後”叫得無比順口。
葉冰裳也不戳破,隻是含笑應著,偶爾與他對飲幾杯,兩人竟像是真的母子一般,把酒言歡。
因為帝冕曾經說過黎蘇蘇的仙髓是初凰偷了天歡的。
為了表示誠意,他將黎蘇蘇給他換的仙髓挖了還給葉冰裳,這種舉動,讓黎蘇蘇曾經為了感化他做出的種種好似笑話。
沒了仙髓的澹臺燼變成了小泥鰍,葉冰裳非常感動。
當天晚上,她做了一份荷包蛋煮泥鰍,分成兩碗,一碗送給兆悠,一碗送給衡玄子。
澹臺燼的消失無人注意,他又沒有正式拜師,或許是受不了冷落自己走了。
直到有弟子路過黎蘇蘇的住處,聞到一股濃烈的腐臭之氣從門縫裏飄出,這才慌忙去稟報衡玄子。
眾人破門而入時,隻見房間裏一片狼藉,而榻上,哪裏還有黎蘇蘇的身影,隻剩下一顆佈滿裂紋的蛋,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臭味——那是她的原形,一顆早已失去生機的死蛋。
葉冰裳站在人群外,看著那顆死蛋,微微挑眉:
哎呀,這就……一不小心把女主氣死了?
她輕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這顆死蛋太臭了,衡玄子和兆悠親自防火燒了,從此以後,黎蘇蘇這個名字被人遺忘。
此後的日子,葉冰裳在衡陽宗過得順風順水,衡玄子與兆悠真人對她青睞有加,弟子們對她敬重有加,澹臺燼更是對她言聽計從。
她被眾星捧月般護著,連一絲半毫的委屈都不曾受過,竟是連當初準備屠殺仙門的藉口,都找不到了。
這般安穩的日子過了月餘,一日,天空突然裂開一道縫隙,一道流光自縫隙中穿梭而至:
“任務完成了,走吧。”
她靈魂出竅跟著617走了。
真正的葉冰裳,從這具身體裏蘇醒過來時,還能感受到周身殘留的暖意。
她在衡陽宗享受了一段被眾人捧在手心的團寵時光,看遍了世間冷暖,也看透了情劫虛妄。
三日後,衡陽宗上空霞光萬丈,百鳥朝鳳。
眾人抬頭望去,隻見葉冰裳腳踏祥雲,朝著天際緩緩飛去。
她看破情劫,功德圓滿,終是飛身成仙,去了一個沒有紛、沒有愛恨的新世界。
【景國後花園】
澹臺明朗正蹲在一株盛放的秋菊前,指尖撚著一片花瓣,一片一片地扯下來,口中低聲唸叨著,語氣帶著幾分偏執的執拗:
“她會回來……她不會回來……她會回來……”
秋風捲起他的衣擺,落葉在他腳邊打著旋兒。
沒有人知道,當初葉冰裳從他手中“逃脫”,根本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戲碼。
就在這時,天邊突然升起一道璀璨的霞光,金色的光芒映紅了半邊天。
很快,便有信使匆匆跑來,聲音裏帶著難掩的震驚:
“陛下!仙門傳來訊息——葉姑娘她……她被仙門感化,褪去魔骨,榮登神女之位了!”
“神女……”
澹臺明朗喃喃自語,指尖的花瓣應聲而落,他緩緩站起身,望著那道霞光的方向,眼底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隻剩下無盡的落寞。
她成了高高在上的神女,受萬人敬仰。而他,卻是一介凡塵帝王,隔著山海,隔著仙凡之別,再也無法觸碰到她的衣角。
風,愈發凜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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