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若水河畔，東華帝君正立在東皇鍾前，他修長的手指拂過鐘麵，指尖的靈力漾開一圈圈淺淡的漣漪，將那鐘身震顫出細碎的嗡鳴。
素錦攏了攏袖角，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聲音裹著河畔的涼風，輕飄飄地落進人耳中：
“喲，我來得不巧了。早知帝君在此，我便該繞道走，省得擾了你的清凈。”
東華聞聲回眸，紫黑色的眼瞳深不見底，像是淬了冰的古潭，半點波瀾也無。
他沒接素錦的話茬，隻淡淡開口，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近日擎蒼戾氣躁動得厲害，你可知緣由？”
素錦挑眉，漫不經心地踢了踢腳邊的石子，石子滾落進弱水，驚起一圈細碎的漣漪。
“不知道。”
三個字說得乾脆利落，半點敷衍的意味都懶得掩飾，
“帝君神通廣大，掐指一算便可知三界事，何必來問我這個孤女。”
東華也不惱，隻是抬手召來弱水河畔的土地。
那土地公公佝僂著身子，從地底鑽出來時，還沾了一身的泥土，對著東華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東華袖中滑出一個鈴鐺，遞到土地麵前時，泛著淡淡的靈力光澤：
“此鈴鐺你收著，若東皇鐘有任何異動，便告知我。”
素錦在一旁看得嗤笑出聲，笑聲裡滿是不屑：
“東華帝君真是好大的排場。你乃上古神祇，三界之內，但凡有半點風吹草動，哪樣能瞞得過你的眼睛？擎蒼若當真破鍾而出，你彈指間便能知曉，何必這般假惺惺地讓土地來傳信？”
東華的目光終於落在素錦身上，那目光涼薄如刀，似要將人看穿。
“你想說什麼？”
素錦臉上的笑意倏地斂去，眼底翻湧著壓抑了數百年的恨意，聲音也冷了下來，字字句句都帶著淬了毒的鋒芒：
“萬能的東華帝君，你當真不知，當年是誰泄露了素錦一族的陣法圖？”
弱水的風陡然變得凜冽，捲起素錦的長發，髮絲拂過她蒼白的臉頰，留下幾道微涼的痕跡。
東華垂眸，長長的睫羽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淺影，語氣淡漠依舊：
“我一向不管這些閑事。天道輪迴，凡事各安天命。”
“天命？”
素錦眼眶微微泛紅，卻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素錦一族為天族拚死拚活，現在隻剩下任人欺淩的老弱婦孺，這就是你說的天命？東華，你給我滾！弱水河畔是我素錦一族用鮮血守下來的土地，這裏不歡迎你！”
被一個區區上仙這般嗬斥，饒是東華脾氣再好，眼底也掠過一絲惱怒。
他抬了抬手，指尖靈力翻湧，淡紫色的光暈在掌心跳躍，顯然是動了教訓的心思。
素錦往地上一躺，扯著嗓子大喊起來，聲音淒淒切切，帶著哭腔，卻又清亮得能傳遍整個弱水河畔：
“殺人啦！東華帝君要殺我啦！嚶嚶嚶……父親，母親，若是你們在天有靈，知道自己為天族赴死之後，你們的女兒竟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女，還要被天族的帝君欺淩，你們當初，還會帶著全族，義無反顧地衝上前線嗎？”
東華的動作僵在半空，看著躺在地上撒潑的女子，額角青筋跳了跳。
“我還沒出手。”
“那你出手啊！土地公公就在這兒看著，你殺了我，便是斬草除根，讓素錦一族從此後繼無人！到時候看天族的史書，要怎麼寫你這位東華帝君！”
被點名的土地公公打了個哆嗦，看看怒氣沖沖的東華，又看看撒潑打滾的素錦，權衡再三，猛地一拍大腿，尖著嗓子喊：
“哎呀！我娘喊我回家吃飯了！兩位慢聊，小神先行一步！”
話音未落，便“嗖”地一下鑽回地底，連影子都沒留下。
東華看著空蕩蕩的地麵，又看看躺在地上不肯起來的素錦，他活了幾十萬年，見過的人形形色色，卻從未見過這般無賴的女子。
最終，他冷哼一聲，衣袖一拂，轉身便走。
身後還傳來素錦的哭喊：
“父親，您看見了嗎？您用性命守護的天族，如今隻剩下虛與委蛇，連一句真相都不肯給。”
東華離去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後，弱水河畔的寂靜沒持續多久，便被一陣輕盈的腳步聲打破。
白鳳九從天而降，她一身粉衣，嬌俏可人，隻是那雙狐狸眼裏，藏著幾分急切。
她素手一揮，當即就要召來土地，將鈴鐺搶到手。
素錦已經起身了，正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衣袍，眼神冷冽地看著白鳳九，
“這裏是弱水河畔，是我素錦一族用命換來的地盤。青丘的騷狐狸，也敢在這裏作威作福？識相的，趕緊滾遠點，不然，我不介意讓你嘗嘗弱水的滋味。”
白鳳九被她嗬斥得一愣，隨即眼圈就紅了，泫然欲泣地看著素錦，聲音軟糯糯的，帶著委屈：
“你怎麼這麼凶……我隻是，隻是想要一件東華帝君的信物，留個念想而已……”
“留個念想？”
素錦上下掃視白鳳九，眼神裡的不屑幾乎要溢位來，
“七萬歲的老狐狸了，裝什麼天真爛漫的小丫頭片子？當真是活了越久，臉皮越厚。”
白鳳九哪裏受過這樣的氣，被素錦說得麵紅耳赤，一時語塞，竟不知如何反駁。她惱羞成怒，乾脆也不裝了，指尖靈力湧動，便要施法去搶。
土地嚇得連連躲閃，那鈴鐺在兩人爭奪中脫手飛出。
白鳳九眼疾手快，飛身去接，卻被一道淩厲的掌風擊中腰側，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啪”的一聲脆響，白鳳九被打得整個人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溢位一絲血跡。
素錦捏著那鈴鐺，居高臨下的看著白鳳九。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素錦，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哭唧唧地爬起來，捂著臉，轉身就往崑崙墟的方向跑——她要去找姑姑白淺告狀。
崑崙墟的桃花樹下，白淺正抱著一壇桃花醉，喝得酩酊大醉。
她聽聞白鳳九哭哭啼啼地說自己被素錦欺負了，當下便將酒罈一摔，怒氣沖沖地趕到了弱水河畔。
“素錦！”
白淺的聲音帶著酒氣，卻依舊凜冽，
“你竟敢欺負我青丘的狐狸！趕緊給鳳九道歉！”
素錦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唇角的笑意帶著幾分玩味：
“道歉？你們青丘在四海八荒橫行霸道慣了，仗著有折顏那隻老鳳凰撐腰，獨佔五荒之地，別人怕你們，我素錦可不怕。有本事，你就打敗我。到時候，這若水河畔歸你們青丘我都沒意見。”
白淺皺了皺眉，她本意並非如此。
“我沒那個意思。我隻是想讓你給鳳九道個歉，此事便作罷。”
“作罷？”
素錦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猛地站直身子，一步步逼近白淺，眼底的恨意幾乎要將人吞噬，
“白淺，別人不明真相，你也跟著裝傻嗎？當年天族與翼族大戰，你們青丘表麵上幫著天族，背地裏卻將玄女送到翼族，還讓她偷走了天族的佈陣圖！你們青丘打得好算盤，兩邊都不得罪，明著幫一個，暗裏幫一個，最後不管是誰贏了，你們青丘都能站出來攬功勞，是不是？”
“你這是汙衊！”
白淺臉色一變，厲聲反駁，
“玄女是自己愛慕離鏡，執意要去翼族的，我們青丘，從未插手過此事！”
素錦看著她義正言辭的模樣，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她伸出手，指著白淺的鼻子，字字誅心：
“這麼說，你白淺當真問心無愧？果然啊，隻要自己的臉皮夠厚，不管做了多少虧心事，都能當作沒發生過。別人拿你們青丘，還真是半點辦法都沒有呢。”
“佈陣圖之事都過去了，但你不分青紅皂白打傷鳳九，也必須道歉。”
素錦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淒涼而諷刺：
“好，我道歉。對不起，白鳳九帝姬，我不該打你。我應該直接殺了你，就像你們青丘間接殺了我全族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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