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之人的歲月,原就最是不經熬。
青冥蒼宇下,星辰輪轉不知幾度,山巔積雪消融了又凝結,雲海翻騰聚散了萬千回。
素錦於洗梧宮偏殿靜坐,雙目輕闔,呼吸綿長,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月華清氣。這一閉關,便是悠悠兩萬年。
出關那日,素錦推開塵封已久的殿門,陽光灑在她已長成妙齡女子的身姿上。
長期的無人問津,讓她身上沉澱出一股空穀幽蘭的氣質——不爭不搶,不聲不響,卻自有風骨。
她著一身素白衣裙,墨發如瀑垂至腰間,眉眼間是洗盡鉛華的清冷,隻是那雙眸子深處,藏著兩萬年孤寂淬鍊出的清明。
腹中隱隱傳來一陣空落,是辟穀久了生出的一絲飢餓。
素錦理了理衣袖,正打算去尋些吃食,天邊驟然炸開一陣耀目的金光。
那金光煌煌赫赫,穿透雲層,將整座九重天都染成了一片暖黃。
緊接著,一聲高亢的喜報劃破天際,響徹雲霄:
“生了!生了!樂胥娘娘生了!”
仙娥仙官們奔走相告,臉上滿是喜色。
天君聞聽捷報,更是龍顏大悅,親自駕臨洗梧宮,看著繈褓中眉眼精緻的嬰孩,撫掌大笑:
“好!好!這可是墨淵戰神降生時纔有的異象!此子將來,必成大器,不愧是我天族的儲君!”
旨意一下,九重天擺開了三日三夜的流水宴,瓊漿玉液、珍饈美味流水般送上,四海八荒的神仙們紛紛前來道賀,祥雲繚繞,仙樂縹緲,端的是一派盛景。
素錦換了一身粉色衣裙,混在人群中,緩步走入宴席。
在僻靜的角落坐下後,麵前擺著一盤晶瑩剔透的玉髓靈果,她抬手拿起一枚,慢條斯理地吃著。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樂胥娘娘抱著繈褓中的夜華,在一眾仙娥的簇擁下,滿麵春風地走來。
目光掃過角落,落在素錦身上時,她停下腳步:
“素錦啊,你如今也長大了,往後,可要好好照顧我家夜華。”
周遭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投向素錦。
素錦抬眸,一雙清澈的眸子看向樂胥:
“娘娘這話,是想讓我做夜華殿下的仙娥侍女嗎?”
她頓了頓,纖長的手指把玩著一枚靈果,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四周:
“若是天宮已然落魄到連伺候殿下的仙娥都請不起的地步,那我倒不如回若水河畔的族地去。”
樂胥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眾目睽睽之下,她萬沒想到這看似溫順的小姑娘會如此直白地頂回來。
素錦一族為天族戰至最後一人,這是四海八荒皆知的事,苛待忠烈之後的名聲,誰也擔不起。
司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見氣氛不對,連忙打圓場。
他笑得一臉和善:
“素錦公主誤會了。娘孃的意思,是盼著你與夜華殿下自幼一同長大,培養些青梅竹馬的情義,將來也好互相扶持,共護天族啊。”
素錦聞言,不置可否地淡淡應了一聲:
“哦。”
一個輕飄飄的字,聽不出半分情緒,卻讓樂胥娘娘心裏更添了幾分鬱氣。
她隻覺得素錦這丫頭,實在是太沒有眼力見,半點不懂得討好奉承,性子又倔又硬,將來定不是個安分的。
樂胥冷哼一聲,抱著夜華,低眉垂目,多看素錦一眼都不願,隻當是丟了天大的臉麵。
天君將這一幕看在眼裏,眉頭微蹙。
他心知樂胥素來有些小家子氣,又見夜華天資卓絕,將來必是繼承大統的不二人選,若是日日被樂胥這般教導,難免會失了胸襟氣度。
當下便下定決心,要為夜華尋一位德高望重的師尊,好好教導,切不可讓樂胥的性子,影響了這未來的天孫。
旨意傳出,樂胥氣得險些摔碎了手中的玉杯。
她思來想去,將這筆賬一股腦地算到了素錦頭上。
若不是素錦當眾讓她難堪,天君也不會覺得她教子無方,更不會急著給夜華找師傅。
這般想著,樂胥看向素錦的眼神,便多了幾分怨懟。
恰好瞧見素錦又拿起一枚靈果,吃得津津有味,她便忍不住出言譏諷:
“素錦,你好歹也是堂堂昭仁公主,這吃相,怎地如此難看?身為女子,當優雅大方,進退有度,這般狼吞虎嚥,旁人看了,還以為你是哪裏來的山野村姑,沒見過世麵呢。”
素錦放下手中咬了一半的靈果,用帕子擦了擦手:
“抱歉,我閉關兩萬年,滴水未進,粒米未食,確是餓得急了。早知在天宮吃幾顆靈果便是不優雅、不大方,我就不該來,諸位自便,我還有事,不奉陪了。”
神仙們竊竊私語,看向天君的眼神,多了幾分探究。
天君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萬萬沒想到,素錦竟會說出這般誅心的話。當下便沉聲道:
“司命,查!”
司命星君不敢怠慢,連忙取來天宮的賬冊,細細翻閱。
片刻後,他捧著賬冊,躬身回話:
“啟稟天君,素錦小公主自入住洗梧宮後,便自行閉關修鍊,前幾日才破關而出。這兩萬年間,宮娥們數次前去送膳食,都被結界擋在了門外,實在怨不得旁人。”
天君鬆了口氣,看向素錦的眼神,便帶了幾分責備:
“素錦,你看清楚了,並非天宮苛責於你,是你自己執意閉關,拒人於門外。往後,切不可再說這些引人誤會的話,壞了天宮的名聲。”
“曉得了。”
她懶得再待下去,起身拂了拂衣袖,對著天君微微躬身行禮,便轉身離開了這喧囂之地。
一路行來,腳下的祥雲漸漸散去,來到若水河畔,這裏是曾經素錦一族世代守護的疆土,旌旗獵獵,戰馬嘶鳴。
如今荒草叢生,寒風掠過,捲起漫天塵土,帶著幾分蕭瑟的蒼涼。
素錦望著滔滔東流的河水,怔怔出神。
“小公主!”
幾聲蒼老的呼喚自身後傳來。素錦轉身,便見幾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柺杖,步履蹣跚地向她走來。
他們是素錦一族倖存的長老,七萬年來,一直守著這片故土,等待著少主歸來。
為首的長老眼眶泛紅,聲音哽咽:
“小公主,你可算回來了!這些年,我們一直在等你。如今,族中已經有一部分族人的魂魄,循著血脈感應歸來,隻是……隻是老族長的神魂,我們找遍了四海八荒,都沒有半分蹤跡。”
“可這口氣,我們實在咽不下!”
另一位長老悲憤道,
“我族為天宮流盡最後一滴血,天君卻不追查當年泄露佈防的叛徒,也不曾認真尋找族長魂魄,如此涼薄……”
素錦抬手:
“諸位長老,稍安勿躁。有緣自會相見,老族長的神魂,定然還在這天地間。我們現在,維持現狀即可,不必急於一時。”
“這天地間的公道,從來都不會缺席。會有改變的,隻是時機未到而已。”
安撫完長老們,素錦獨自一人,走入了一間密室。
密室中央,懸著一盞古樸的結魄燈,燈芯搖曳,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素錦盤膝而坐,指尖凝起一縷精純的法力,緩緩注入結魄燈中。
淡金色的光芒愈發璀璨,燈芯輕輕跳動,彷彿在感應著什麼。
素錦低聲道:
“結魄燈,勞煩你,再仔細些,尋我父親的神魂。”
結魄燈的光芒閃爍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的話。
做完這一切,素錦起身,走出密室,朝著不遠處的禁地走去。
那裏,正是東皇鍾封印之地。
遠遠地,便感受到一股灼熱的氣息撲麵而來。
素錦腳步輕盈,悄無聲息地靠近。
東皇之內,擎蒼正盤膝而坐,手中托著一朵赤紅如火的蓮花。
蓮花灼灼燃燒,散發出毀天滅地的熱浪,正是他的本命法寶——業火紅蓮。
擎蒼口中念念有詞,業火紅蓮的光芒愈發熾烈,狠狠撞擊在東皇鐘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鐘身劇烈震顫,上麵的封印符文,隱隱有黯淡的跡象。
“業火紅蓮……”
素錦眼中閃過一絲笑意,紅唇微勾,
“倒是個好東西,正好拿來,補充我的法力。”
她悄無聲息地設下一道隱蔽的禁製,將自己的氣息完全隱匿。
隨後,她清了清嗓子,聲音清脆,帶著幾分刻意的挑釁:
“擎蒼,你這業火紅蓮,威力不過如此嘛。七萬年前,你被墨淵封印在此,七萬年後,你依舊隻能困在這東皇鐘下,做個階下囚。這般能耐,也敢妄稱翼君?”
擎蒼本就因破不開封印而心浮氣躁,聞言更是怒火中燒。
他猛地睜開眼,雙目赤紅,怒吼一聲:
“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小丫頭片子,找死!”
話音未落,他將全身法力灌注進業火紅蓮中,蓮花的光芒暴漲數倍,攜著毀天滅地的威勢,狠狠砸向東皇鍾。
“嗡——”
東皇鍾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鐘身劇烈搖晃,封印符文閃爍不定,隱隱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痕。
就在此時,素錦的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她的本命神魂,化作一縷極淡的黑煙,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繞著東皇鍾遊走一圈,精準地找到了那絲裂痕,順著縫隙,悄然潛入。
神魂觸碰到業火紅蓮的瞬間,一股精純磅礴的法力,便洶湧而來。
素錦心中暗喜,這業火紅蓮雖不是洪荒時期的真品,隻是墨淵仿造之物,但上麵,卻沾染了墨淵的法力。
墨淵戰神,這個世界的戰力天花板,黑霧貪婪地吸收著這些法力,卻又不忘掩人耳目。
她隻取了其中的九成九,留下那一絲微不足道的法力,附著在業火紅蓮上,好讓擎蒼不至於起疑。
正全力施為的擎蒼,忽覺業火紅蓮的威力越來越弱,運轉也略顯滯澀。
他心中一驚,隻道是這東皇鐘的封印又加強了,或是自己久攻不下,法力損耗過甚,並未想到竟有人能潛入鍾內竊取紅蓮之力。
他不敢再耗,連忙收回紅蓮,閉目調息。
看著擎蒼偃旗息鼓,神魂悄然退出東皇鍾,回到素錦眉心。
抬手感受了一下體內暴漲的法力,她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拂了拂衣袖,轉身離去,白衣翩躚,宛如一朵隨風飄零的梨花。
若水河畔,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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