絳朱被小蓮施法一直陷入沉睡,免得她亂跑暴露自己。
沈玉衡的記憶,是在昭華的金針刺穴之下回來的。
那根細如髮絲的金針,刺入他頭頂要穴的剎那,無數碎片轟然湧入——兒時父親寬厚的手掌,母親溫柔的低語,還有……那年冬天,躲在糧車底下,一路顛簸到京郊別院,親眼目睹的、永生無法磨滅的慘劇。
他看到廖闕,他是如何帶著森冷的笑意,指揮著黑衣人,將長劍送入了自己親生父親的胸膛。鮮血染紅了白雪,父親的眼望著他藏身的方向,最後一點光,是哀求,也是訣別:
別出來,活下去。
他踉蹌著找到昭華,兩人在無人的迴廊下抱頭痛哭。所有的隱忍、偽裝,在殘酷的真相前碎成齏粉。
他要為父親正名,他要將廖闕的罪行公之於眾,他要告訴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皇爺爺,他最信任的臣子,是何等的豺狼。
然而,禦書房內的對峙,擊碎了沈玉衡最後一絲幻想。
老皇帝,他的皇爺爺,端坐在龍椅之上,麵色是一種異樣的紅潤,眼神銳利得近乎妖異。
麵對沈玉衡聲淚俱下的控訴,他隻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這件事情,朕早就知道。”
皇帝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至於廖闕……他是在為朕辦事,你爹之死,隻是誤傷。”
“辦事?屠殺忠良是為君辦事?”
沈玉衡不可置信。
皇帝微微傾身,燭光在他眼中跳躍,透出一種貪婪的光:
“玉衡,你可知‘玉腰奴’?她們的血液,是世間最好的藥引。朕服用的仙丹,需以此血為引,方能令朕精力充沛,延年益壽。廖闕所為,不過是替朕採集‘藥材’。你父親……他擋了朕長生之路。”
沈玉衡如墜冰窟。
原來,那些年被秘密抓捕、屠殺的玉腰奴,那些人間蒸發的無辜女子,竟是為了滿足帝王虛無縹緲的長生夢!而父親的死,僅僅是因為他可能察覺並反對這血腥的勾當。
“皇爺爺!這是邪術!是傷天害理!您看看這天下,看看民心!”
沈玉衡痛心疾首,跪地苦勸。
“民心?”
老皇帝冷笑,
“朕在,天下纔在。此事你休要再管,做好你的皇孫便是。”
那目光,再無半分祖孫溫情,隻剩下對“藥材”的渴求和對阻攔者的冰冷。
與此同時,廖闕的魔爪伸向了吳有誌。他認定這個曾與絳朱有所接觸的愣頭青,必然知道通往玉腰奴聚居地“百幻境”的入口。
嚴刑拷打,威逼利誘,吳有誌被折磨得遍體鱗傷,卻始終緊咬牙關。
他忘不了,那個宛如山間精靈般的女子絳朱,更忘不了她身覆冰霜、即將永久沉睡時,是自己情急之下的一個吻,喚回了她一絲生機。
那一縷生機,成了他心底最柔軟也最堅硬的鎧甲。為了她,他不能吐露半個字。
廖闕無奈,隻得將他扔進地牢,轉而用金銀撬開了另一個膽小者的嘴。
一個秘密被顫抖地吐出:當日闖入燕王府,執著要向沈謬“報恩”的那個奇異女子絳朱,就是玉腰奴!
訊息火速傳入宮中。老皇帝的眼睛亮了,立刻向燕王沈謬下達密旨:交出絳朱。
沈謬接到旨意,如遭雷擊。一邊是君父嚴命,一邊是妻子的摯友、也是某種意義上他該庇護的無辜者。他做出了最後的努力,帶著小蓮和他們活潑可愛的四個孩子入宮,希望天倫之樂能喚醒皇帝泯滅的親情。
然而,坐在高處的老皇帝,眼中隻有看到“絕佳藥引”的興奮,對膝下嬉笑的孫輩視若無睹。
那一刻,沈謬的心死了。
他閉上眼,淚水滑落,帶著妻兒離開,準備收拾包袱,全家跑路。
或許是天意,或許是那以妖血為引的丹藥終於反噬。
就在當夜,老皇帝在睡夢中驚悸而亡,死狀猙獰,彷彿見到了極恐怖之物。
朝堂巨震。沈玉衡在一片混亂中被擁立為新帝。
他登基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徹查先帝死因。
太醫院、煉丹房、廖闕的私宅……層層剝繭,真相令人毛骨悚然:
廖闕所謂仙丹,實則以玉腰奴之血混合多種霸道妖物煉製,短期內確能刺激精神,實則瘋狂透支服用者精元壽命。
先帝並非“精神煥發”,而是迴光返照,終在夢魘中被掏空的生機徹底斷絕。
鐵證如山,廖闕謀害先帝、屠戮玉腰奴、戕害忠良,數罪併罰,被判斬立決。
監刑那日,陽光刺眼,沈玉衡站在宮牆之上,看著那道黑影倒下,心中並無快意,隻有無盡的悲涼與釋然——持續多年的血色追殺令,終於隨著罪魁禍首的伏誅,徹底終結。
百幻境內,春意盎然。
小蓮以族內秘法,終於喚醒了長眠的絳朱。
她將外界發生的一切,沈謬的無奈,沈玉衡的撥亂反正,廖闕的伏法,娓娓道來。
玉腰奴的長老們唏噓不已。她們雖與世隔絕,卻也知這場因她們而起的風波何其慘烈。
感念沈謬最終並未真正交出絳朱(因皇帝暴斃),也為了徹底斷絕絳朱與外界、尤其是與沈謬那可能帶來麻煩的“因果”,她們合力施法,輕柔地抹去了絳朱記憶中所有關於沈謬的畫麵。
那個曾讓她心生悸動、執意要“報恩”的燕王身影,從此在她腦海中化為一片溫暖的空白。
接著,她們從地牢中救出了奄奄一息的吳有誌。
這個憨直的青年,在絳朱蘇醒後,被帶到她麵前。
失去了關於沈謬記憶的絳朱,看著這個據說曾“吻醒”自己、又為自己受盡酷刑也不屈服的男子,眼中充滿了好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
吳有誌的真誠與笨拙的關懷,像涓涓細流,逐漸潤澤了她空白的心田。
在族人的撮合與見證下,絳朱坦然接受了他,吳有誌成了百幻境新的“玉郎”,守護著他的摯愛。
新朝初定,萬象更新。
沈玉衡以皇帝之尊,為父親舉行了隆重的平反昭雪典禮,追封謚號,極盡哀榮。
他更做了一件前所未有之事:下令史館,詳查當年所有因追查玉腰奴案或反對廖闕而犧牲的誌士,尤其是那些無名無姓的女戰士,將她們的名字、事蹟,儘可能考證清楚,鄭過載入史冊。
“女子忠烈,亦當光耀汗青。”他如是說。
接著,他做了一件更顯私心卻無人能指摘的事:以皇帝權威,正式解除了昭華與沈謬那早已名存實亡的婚姻關係。
同時,他親自為沈謬和小蓮主持了一場遲來卻盛大的婚禮,補上了他們當初的遺憾。
婚禮上,沈謬看著一身紅妝、笑靨如花的小蓮,覺得此前所有的掙紮與痛苦,都值了。
宴席之後,沈玉衡找到獨自賞月的昭華。
月色下的她,依舊清冷如仙,彷彿不屬於這紛擾的宮闈。
“昭華,”
他鼓起勇氣,再次開口,聲音比當年更加沉穩,卻也帶著不變的深情,
“如今塵埃落定,天下初安。你……可願留在我身邊?朕以天下為聘。”
昭華轉過身,眼中確有感動的水光。
她看著這個自己一路輔佐、見證他從隱忍皇孫成長為清明帝王的男子,輕輕搖了搖頭,笑容如月華灑落:
“陛下的心意,昭華銘記。隻是,宮廷如金籠,非我所願。我畢生所愛,是山川大河,是人間煙火,是懸壺濟世的自在。陛下如今已是明君,自有賢良輔佐。而我,該去尋我的自由了。”
沈玉衡默然良久,最終釋然一笑。
他知道,這就是昭華,他永遠無法真正拘束的風。
他賜她金牌令箭,許她行走天下無阻的承諾,然後,目送那一襲白衣,消失在宮門之外,融入浩渺江湖。
燕王府內,又是另一番“熱鬧”景象。
小蓮再次有孕,生下第五個孩子後,看著懷裏粉雕玉琢的嬰孩和旁邊四個活蹦亂跳的小祖宗,沈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他握著太醫的手,幾乎要哭出來:
“愛卿,真的沒有辦法了嗎?再這樣下去,本王……本王這燕王府要改成‘幼育園’了!”
太醫捋著鬍鬚,一臉為難:
“王爺,法子……倒也不是沒有。隻是要麼傷王妃鳳體,要麼……就得請您清心寡慾,暫時……戒色。”
戒色?沈謬看著不遠處正溫柔哄著孩子、眉眼越發嬌艷動人的小蓮,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戒不了!這個戒不了!”
最後,還是小蓮紅著臉,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法子。
於是,燕王殿下開始了他的“內力新修行”——每次與愛妃溫存之後,便運轉內力,小心翼翼地逼出元陽。
此法雖需極精妙的控製力,稍有不慎可能損傷自身,但為了不再“添丁進口”,沈謬硬是練得爐火純青。
自此,燕王府終於停止了人口“擴張”。
沈謬和小蓮帶著五個性格各異卻同樣活潑健康的孩子,在王府的花園裏嬉鬧,在京郊的田野中奔跑。
曾經的陰謀、血腥、掙紮與離別,都化為他們更加珍惜當下安穩的動力。
夕陽西下,他摟著小蓮,孩子們圍在腳邊,吵著要聽故事。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述一個關於勇氣、犧牲、愛與守護的故事,故事裏有英雄,有仙子,有陰謀,也有光明,故事的結尾,總是:“從此,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嗯,就像現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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