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言等人卻不肯就座,再次高呼:"請主公以大局為重!"
"大局為重?"公孫度冷笑道,"好,那你們說說,如何纔算大局為重?迎娶公主?可公主人在何處?"
眾人啞然。
胡言勉強道:"待明年朝廷收複幽州,自會送公主前來。”
"送死嗎?"公孫度怒道,"況且以朝廷之腐朽,連我們都敵不過鮮卑,他們如何能收複幽州?"
眾人無言以對。
大漢立國四百年,早已腐朽不堪。
邊軍尚不能敵鮮卑,朝廷更無勝算。
收複幽州,談何容易!
見眾人被震懾,公孫度暗自鬆了口氣,決定即便將來實力足夠,也要等檀石槐死後才考慮收複昌黎等地。
"看來你們也明白,隻要檀石槐在世,朝廷就非鮮卑敵手。”公孫度乘勝追擊,"與中原恢複聯係,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主公,不是可以走海路嗎?"黃忠突然問道。
"海路?"胡言一臉困惑。
黃忠意識到失言,連忙請罪。
公孫度暗歎:漢升雖閱曆豐富,終究年輕氣盛。
"海路雖可行,但海上風浪極大,常人難以承受。
我讓程普沿海岸航行,就是為避開深海風浪。”
他瞥見胡言恍然大悟的神情,稍感安心。
"朝廷會放心讓公主走海路嗎?能適應海上顛簸嗎?"
說到這裏,公孫度不禁擔憂程普遭遇風暴。
但為避開鮮卑鋒芒,海路勢在必行。
"主公英明!"魏攸附和道,"但朝廷不會體諒這些,定會治主公抗旨之罪。
請主公三思!"
"請主公三思!"眾人齊聲。
胡言補充:"抗旨不遵乃滅族大罪啊!"
公孫度冷哼:"你們忘了?檀石槐在世期間,根本不可能與朝廷恢複聯係。”
"要等多久?"
"至少十四年!"
"十四年太久了!"
徐榮等人眉頭緊鎖。
這麽長時間音訊全無,朝廷會作何反應?難道要讓主公獨守十四年?
唯有胡言仍覺不妥。
黃忠卻突然問道:"主公,您之前對格日多羅說的話是真的?"
"什麽話?"胡言疑惑。
黃忠得到公孫度首肯後解釋:"數月前格日多羅來犯時,主公曾說檀石槐與其義子最多隻剩十四年壽命,將暴斃而亡。”
"暴斃"是黃忠的猜測。
格日多羅年輕力壯,若非戰死,與檀石槐同亡,隻能是暴斃了。
公孫度眼睛一瞪,假裝生氣道:"漢升莫非以為我在說假話?"
黃忠連忙擺手:"豈敢豈敢!"心裏卻暗自嘀咕:實在是難以置信啊!
公孫度不再理會黃忠,轉向胡言問道:"以先生之見,此事當如何決斷?"
徐榮等人也紛紛看向胡言。
這位老儒生雖然臉皮夠厚,但被這麽多將領盯著看,也不免有些侷促。
至於魏攸和糜竺,他倒是完全沒放在眼裏。
"這個...老朽以為..."
"還以為什麽!"柳毅搶著說道,"朝廷連鮮卑都打不過,遲早要完。
主公何必娶什麽公主,將來自己生幾個公主豈不更好?"
"說得對!"焦路、塗易立即附和。
公孫度有些意外地看了柳毅一眼,沒想到他竟有這般見識。
徐榮皺眉不悅,魏攸神色如常,糜竺則麵露驚色。
"放肆!"胡言怒斥道,"君君臣臣,豈能如此大逆不道?"
柳毅礙於公孫度的麵子,不敢還嘴,但臉上寫滿了不服。
塗易卻忍不住反駁:"夏商周秦漢,朝代更迭本是常理,誰說皇帝非得姓劉?"
"你..."胡言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公孫度沉聲道:"塗縣尉,還不向胡先生賠罪?"
塗易不情不願地拱手:"方纔失言,請先生見諒。”心裏卻想:要不是給主上麵子...
胡言看都不看他,直勾勾盯著公孫度:"大人當真要一意孤行?"
屋內氣氛頓時凝固。
良久,魏攸打破沉默:"胡先生,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難道要讓主公等到十四年後,去娶個不知是否還在的公主嗎?"
胡言無言以對。
他在邊關多年,深知鮮卑的強大。
去年公孫度雖擊退宇文助,但要對抗整個鮮卑,無異於以卵擊石。
"罷了!"胡言長歎,"隻是大人尚在孝期,至少要等三年期滿再議婚事。”
公孫度立即應道:"先生說得是,兩年後再議不遲。”
胡言突然有種上當的感覺。
公孫度又不好意思地補充:"隻是清平他們年紀尚輕,此事還要勞煩先生相助。”
胡言差點吐血,這簡直是上了賊船!但看看魏攸等人確實年輕,隻得歎道:"老朽應下了。
明年此時,便為大人提親如何?"
"好好好!"公孫度連連點頭。
公孫度疑惑地看著眼前的拓跋兄弟。
這一年來,二人安分守己,除了軍中將領,幾乎不與外人來往。
今日突然求見,實在蹊蹺。
"這一年來,過得可還習慣?"公孫度沒有直接詢問來意。
拓跋忠激動地說:"多謝主公!族人們都說比從前漂泊的日子好太多了。
相信很快就能完全融入漢人生活。”
"是啊,"拓跋義接道,"若非主公,族人不知要死多少,也不知會流浪到何處。”
"能習慣就好。”公孫度笑道,"這一天不會太遠的。”看著二人真誠的感激之情,他心中更加滿意。
公孫度見二人遲遲不開口,隻得主動問道:"二位有何要事?若是對融入漢地有疑慮,不妨直言,以免日後生出嫌隙。”
拓跋義沉默不語,隻是將目光投向兄長,公孫度頓時明白真正主事的是拓跋忠。
他仔細打量著拓跋忠,想從其神色中看出端倪。
拓跋忠原本就心中忐忑,此刻見弟弟直接將他推到台前,不禁暗自苦笑:早知如此,真不該帶這小子同來!見公孫度眉頭微蹙,他慌忙說道:"啟稟主公,事情是這樣的......"
此事與公孫度大敗宇文助有關。
宇文部實力大損後,遭到格日多羅逼迫。
即便後來檀石槐出麵安撫,宇文助仍惴惴不安,萌生異心。
宇文部內部意見分歧:一派主張歸附檀石槐;一派建議遠遁漠北;而以宇文助為首的一派則想投靠公孫度。
宇文助被公孫度打服,認為其有檀石槐之資,終將成為中原霸主。
此議雖僅得三成支援,但因有拓跋部先例,部分族人最終同意與拓跋兄弟聯絡,表達歸附之意。
對此,兄弟二人看法相左:
拓跋義主張拒絕,認為獨享主公重視更為有利;
拓跋忠則主張接納,既可互助抗壓,又能壯大鮮卑人在公孫度麾下的力量。
最終拓跋義遵從兄長之意,一同前來求見。
"此事某已知曉。”公孫度並未立即決斷,"明日議事後再給你們答複。”
拓跋義剛要開口,被兄長製止:"謹遵主公之命。”
二人告退後,拓跋義不滿道:"二哥為何阻攔?難道不希望主公應允?"
"傻弟弟!"拓跋忠歎道,"身為人臣,主公既說要考慮,我們隻需靜候結果。
無論主公如何決斷,都當遵從。”
這番對話傳入公孫度耳中,讓他對拓跋忠更為賞識。
但接納宇文部一事仍令他躊躇:
宇文部與拓跋部大不相同。
作為東部鮮卑,他們長期劫掠邊郡,與漢人積怨甚深。
去年宇文助更親率大軍攻打候城,雖奉檀石槐之命,但血債難消。
而拓跋部作為北部鮮卑,主要與異族作戰,與漢人衝突較少。
正值攻略東遝等城之際,公孫度擔心接納宇文部會影響民心穩定。
若在戰後倒還好說,但宇文部急需在寒冬前安頓。
若換作朝廷官員,定會爽快應允。
大漢曆來有包容各族之心,更有容納百族之力。
公孫度召來魏攸商議,得到的卻是讚同之議。
"為何?"公孫度不解,"就不怕影響兩郡安定?還是說血仇能因一紙命令消弭?"
魏攸笑道:"主公多慮了。
在百姓眼中,鮮卑就是鮮卑,何分東西南北?既能接納拓跋部,自然也能接受宇文部。”
公孫度豁然開朗。
"拜見主公!"
"免禮,入座。”
"謝主公!"
眾人落座後,公孫度肅然道:"諸位,原本打算過幾日再召集議事,既然都來了,不如現在就商議。”說著瞥了眼魏攸。
昨日魏攸請罪,被罰了一年俸祿。
可魏攸等人本就沒有俸祿,這懲罰看似嚴厲實則無關痛癢。
眾人忍俊不禁,唯有徐榮麵不改色,彷彿沒察覺其中笑點。
公孫度輕咳兩聲,待眾人平複後對魏攸示意道:"鮮卑之強諸位深有體會。
如今檀石槐無暇東顧,但數年後必有一場惡戰。
為增強實力,我決定攻取東遝等城。
請魏郡丞介紹詳情。”
魏攸立即接話:"東遝諸城看似一體,實則分為三股勢力:東遝、遝氏和三山。”
"遝氏是城名嗎?"
"三山是指三座山嗎?"
塗易和焦路忍不住插話,被魏攸冷眼一掃,趕緊正襟危坐。
魏攸繼續道:"東遝城毗鄰北豐,兵力五千,騎兵八百,實力最強。
遝氏實為遝氏縣,含遝渚城和遝津港。
遝津港雖為水寨,但因規模堪比城池,常被視作城池。
兩地共有守軍六千,是其抗衡東遝的資本。”
"三山並非山名,而是群島。”魏攸瞥了眼滿臉尷尬的塗易二人,"距海岸十餘裏,需水軍才能攻取。
建議暫緩對三山用兵,待程普將軍水師回援再議。”
公孫度笑而不語。
魏攸會意,接著說道:"三山由百餘村寨組成,人口三十餘萬,雖無城池之利,但因東遝與遝氏互相牽製,得以存續。”
公孫度補充道:"三山居民最早來此,是商周時期的東夷族及商周遺民。
東遝和遝氏則是春秋戰國及秦末避禍而來的移民。”言下之意,這兩方猶如秦與六國之仇,故難以聯合。
待眾人消化這些資訊後,公孫度問道:"誰願隨我出征,收服這些化外之民?"
"末將願往!"黃忠率先響應。
柳毅等人緊隨其後。
徐榮卻勸諫道:"主公何必親征?這些烏合之眾派將領征討即可。”
公孫度搖頭:"這些人不同於漢民或胡虜,唯有親往才能收服其心。”徐榮歎服:"主公英明,是末將短視了。”眾將皆露欽佩之色。
公孫度擺手道:"但需留人防備檀石槐。
魏攸,你有何建議?"
魏攸拱手道:"徐都尉善統兵,宜留守。
可令焦路、塗易等縣尉輔佐。
柳都尉、黃都尉及拓跋兄弟可隨主公出征。”拓跋忠兄弟聞言,對魏攸感激不已。
魏攸麵對拓跋兄弟的道謝隻是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徐榮拱手道:"主公,末將願留守遼東、玄菟二郡。”
焦路、塗易等人雖因未能隨軍出征而遺憾,但仍表示支援。
公孫度已然領會魏攸的用意,此舉旨在幫助拓跋兄弟更好地融入,以防日後因此產生嫌隙。
他讚許地看了魏攸一眼,隨即下令:"既如此,拓跋忠、拓跋義率本部兵馬隨我出征。
柳毅、黃忠各領兩千步騎,於本月十五日前至襄平會師。”
"遵命!"
黃忠、柳毅與拓跋兄弟齊聲應諾。
"伯父今日在府中?"
公孫度在告知拓跋忠接納宇文部暫駐安市城後,來到張府,意外見到張澤,不禁心生敬畏。
張澤點頭示意不必拘禮,公孫度便徑直前往後院,未察覺張澤複雜的目光中交織著不悅與無奈。
張澤素來不喜公孫度,即便其貴為遼東太守。
在他看來,相貌出眾的公孫度難免招惹是非,恐令愛女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