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你自稱仙人,連引路的本事都沒有,算哪門子真修?」
「裝神弄鬼罷了!今兒就把你這『仙』字撕下來,貼在茅廁門上當符紙用!」
爛菜幫子、臭雞蛋、泥糰子劈頭蓋臉砸過來,人群越逼越近,唾沫星子幾乎濺到他臉上。 藏書多,.隨時讀
林道辰指節捏得咯咯作響,喉結上下滾動,卻硬生生把那一口血氣嚥了回去。
動手?不行。仙人對凡人出手,從此便是修界公敵,再難立足。
遁走?更難。人已露相,嘴長在別人身上,明日怕是十裡八鄉都傳遍:「天山出了個假仙,被百姓趕下山!」
最要命的是——成仙之秘向來隱於塵煙,無人知曉;若這群人把所見所聞添油加醋散出去,流言便如野火燎原,燒盡他半生清譽。
他仰頭望了眼山巔雲霧,又低頭掃過攢動的人頭,緩緩閉了閉眼。
遠處,天山仙人端坐黃金宮內,指尖輕點虛空鏡麵,正將林道辰窘態盡收眼底。
「嗬……左右都是死局。」他唇角微揚,笑聲陰冷,「你若拂袖而去,謠言三日便傳遍七十二峰;若你抬手殺人——」
他頓了頓,身後屏風上赫然映出數十道同步影像,每一道都清晰照見林道辰的臉,「我這就讓全修界看看,所謂『仙』,是如何碾碎凡骨的。」
殿內狂笑轟然炸開,震得簷角銅鈴嗡嗡作響,守門的小道童悄悄退後兩步,後頸沁出一層細汗。
天山仙人向來如此——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叫人萬劫不復。
這次林道辰撞在他刀口上,已是十死無生。
山道上,林道辰仍立在原地,衣袍被山風掀得獵獵作響。一圈圈百姓圍得密不透風,他退不得,打不得,連皺眉都得壓著火氣。
「唉……」他心底一聲長嘆,「真沒料到,堂堂修士,竟被堵在這條土路上進退不得。」
僵持片刻,他忽然鬆開攥緊的拳頭,朝人群抬起了手——不是驅趕,也不是施法,而是一副準備攤開來說清楚的架勢。
「你們心裡怎麼盤算的,我管不著。但眼下這局麵,明擺著——誰不拿到個說得過去的交代,誰就別想踏出這天山半步。大夥兒說,是不是這個理?」
人群裡嗡地一聲,紛紛點頭。沒錯,這話紮在心坎上。沒個像樣的說法,今天誰也甭想甩袖子走人。
「那好,你倒是說說,今兒這事怎麼了結?要是糊弄我們,咱們轉身就下山,把你在天山幹的好事一五一十抖落出去!到時四麵八方的修士、散修、遊俠全往這兒湧,看你還能不能在這雲深霧繞的地方安心打坐、煉丹、養神!」
話音剛落,遠處峰頂上的天山仙人眉梢一跳,差點嗆住——哎喲,失策了!竟忘了這是自家地盤,可轉念一想,也罷,這些凡夫俗子就算來了,連山門朝哪開都摸不著,更別說尋他蹤跡。
他重新斂神,目光又落回林道辰身上。此時百姓已圍得水泄不通,七嘴八舌,唾沫橫飛,手指直戳林道辰鼻尖,滿肚子火氣全衝著他燒去。
林道辰胸膛起伏,額角青筋微跳。再看眼前一張張扭曲焦灼的臉,忽地周身仙光暴漲,如潮水轟然迸發,「砰」一聲巨響,眾人像斷線紙鳶般被掀翻在地。
可他們非但沒退,反而兩眼放光,興奮得渾身發顫:「原來這就是仙氣?竟真有這等威勢!」
「絕不能空手回去!若能奪來一絲半縷,這輩子都值了!」
臉上笑意陰冷,眼神貪婪如餓狼盯肉。在他們眼裡,林道辰已不是活人,而是一塊冒著熱氣、油光鋥亮的肥肉,恨不得一口撕下吞進肚裡。
仙氣對他們而言,是傳說裡的霧,是廟裡供著的香火,是壓根兒沒摸過、沒見過、甚至不敢大聲念出口的東西。有人隻聽祖輩提過一句,有人連聽都沒聽過。
林道辰正欲騰空遁走,忽聞遠處一聲高喊:「楊凱——!」
他身形驟僵,瞳孔一縮。
修道之人斬斷塵緣,不留痕跡,可總有些牽絆藏得淺——比如楊凱,是他親授入門的徒弟。他自己禦風而行、瞬息千裡,楊凱卻才剛叩開修行之門,腳程慢、根基淺,更拖著一家老小住在山腳鎮上。
對方既知楊凱之名,便等於捏住了他的軟肋:今日若翻臉,明日便有人堵上門去,拿刀架在他徒弟爹孃脖子上。
林道辰麵色沉靜下來,怒意未消,卻已冷透。那些跪著嚷著要仙氣的麵孔,在他眼裡徹底褪了人形,隻剩待宰的牲口。
他雙掌緩緩合攏,虛空一攥——
轟!
血霧炸開,殘肢紛飛,泥地上隻剩點點猩紅與焦黑。
峰頂之上,天山仙人猛地睜大雙眼,怔了半晌,忽然仰頭大笑,笑聲震得鬆針簌簌而落。
「妙啊!林道辰這小子,倒比我想像中還狠三分……這下好了,不出三日,『血屠天山』的名號就要傳遍修真界,人人都道他是披著道袍的煞星!」
他拍案起身,朝門外朗聲一喚。
童子應聲而入,膝蓋一軟,重重磕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天山仙人素來喜怒無常,他哪敢抬頭。
「仙人有何差遣?方纔門外句句入耳,您指哪,我打哪,絕無二話。」
天山仙人擺了擺手,平日最愛逗他幾句,此刻卻懶得多費唇舌。他探手入懷,取出一枚剔透水晶球,法訣一引,穩穩落在童子掌心。
童子低頭一看,滿臉驚疑:「仙人,這不是留影鏡嗎?莫非……您打算用它來對付林道辰?」
天山仙人頷首,嘴角勾起,笑意森然。
「這水晶球裡封存著林道辰方纔屠戮凡民的實錄——你若將它散播出去,他在這修真界,怕是連片立錐之地都難尋了。去吧,把這事辦妥,解藥,我自會給你。」
童子聞言,臉色驟然一鬆,心頭那根繃了百年的弦,竟隱隱有了鬆動的跡象。他自幼被天山仙人擄上山,充作貼身侍童。可這位「仙人」心腸狠辣,早年便在他體內種下蝕骨陰毒,逼他服食特製丹丸維繫童子之軀——隻為便於驅使、便於掌控。
百年來,每月初一,他都得跪在黃金殿前,雙手捧過一枚烏黑藥丸吞下,才換得一月性命。天山仙人的話,他不敢違,更不敢疑,隻低頭應諾,攥緊水晶球,匆匆退出殿門。
踏出金殿,他先凝神窺探球中影像:火光沖天,殘垣斷壁,百姓奔逃哭嚎,而林道辰立於高崖,袖袍翻飛,指尖雷光炸裂……童子喉頭一緊,倒吸涼氣。
這哪是斬妖除魔?分明是無差別屠戮!更令他費解的是,林道辰素有「守正劍君」之名,向來護佑黎庶,怎會突然化身修羅?若此事坐實,他在三界清譽盡毀,道基動搖,怕是連飛升台都再難踏上一步。
他略一沉吟,終是決定依命行事。但臨行前,他想親眼見一見這個人——究竟是何等麵目,竟能幹出這等事。水晶球映出的軌跡清晰:林道辰此刻正獨坐天山腳下,背影蕭索,似在調息,又似在枯坐。童子不敢耽擱,足下發力,神行術催至極致,
身影如離弦之箭掠下險峰。天山九曲十八折,尋常人攀爬數日難至,他卻隻用片刻便抵山腳。那些圍堵林道辰的百姓,本是拖家帶口、豁出性命而來,如今屍橫荒徑,家中老弱尚在翹首盼歸——這一場血,早已埋下滔天禍根。
順著蜿蜒小路疾行,童子果然望見那人:盤膝坐於青石之上,雙目緊閉,麵色沉靜得近乎冷硬,彷彿周遭山風、鳥鳴、乃至生死,皆與他無關。
童子唇角微揚,緩步上前,拱手一笑:「林道辰道友,久仰。未曾想,我們竟在此處相逢。方纔水晶球中所見,倒是令人大開眼界——您親手焚盡百條性命,難道就不怕萬民唾棄,道統崩塌?」
林道辰眼皮未掀,氣息卻沉了幾分。他早感知來人氣息,卻不願睜眼——眼前浮晃的,仍是那些慘叫著化為灰燼的麵孔,是焦黑蜷縮的手,是半截沒來得及落地的繈褓……心亂如麻,連靈台都蒙了塵。
他聲音低啞,卻字字清晰:「他們執刀而來,殺意已決。我未留手,亦不推諉。該償的債,我認;該受的罰,我領。」
童子怔了怔,心底竟生出幾分敬意。可天山仙人的命令,像一道烙鐵燙在他脊骨上,容不得遲疑。他抱拳一禮,語氣輕緩:「既如此,道友且安心調息。心境起伏,本是修行常事。待你重拾清明,或另有轉機。告辭。」
言畢轉身離去。不多時,他借秘法催動水晶球,將那段影像化作千縷流光,直墜凡塵——剎那間,王侯府邸、市井茶肆、邊關軍帳,處處浮現那張模糊卻猙獰的仙人臉,以及漫天爆開的赤色火雨。
百姓們傻了眼。從前跪拜的「上界仙尊」,竟是揮袖滅城的屠夫?香火鼎盛的道觀神廟裡,供奉的泥塑金身,忽然變得冰冷刺眼。怒罵聲一夜席捲九州,朝堂震怒,檄文如雪片般飛向天山。
更驚人的是,那股洶湧的怨念竟穿透雲障,直衝神域——各地祠廟香火驟熄,信眾持棍掄錘,砸爛神龕、劈碎牌位;曾被奉若神明的塑像,如今滿地狼藉,濺著泥漿與唾沫。人們對仙佛的敬畏,正一寸寸剝落,露出底下灼燙的恨意。
哈哈,隨著一座座神廟被林道辰親手推倒,那些曾受香火供奉的神祇,所汲取的願力便如退潮般飛速枯竭——畢竟神明之力,大半都繫於凡人心尖上的敬畏與虔誠。
如今百姓焚香斷了、跪拜停了、禱詞也不唸了,神力頃刻間便塌了半截;再這麼拖下去,怕是連神號都要從天冊上抹去,真被拽下神壇、打入荒祠。
一時間,眾神坐不住了,紛紛撕開雲障、踏碎虛空,直奔林道辰而來,非要他當麵認錯、給出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