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求您拉我一把!縱使萍水相逢,也是天定的緣分——今日能見您一麵,已是萬幸!若您袖手,這世上,再無人能渡我!」
山色依舊清,水色依舊秀,可此刻聽來,隻覺蒼涼刺骨。他以為林道辰轉身就要走,這一回,怕是仙蹤永絕。
若錯失眼前這位真仙點化,往後餘生,怕再難聞半縷仙氣。
他伏在地上,字字發燙,句句帶顫。
林道辰指尖微蜷,心絃確是被撥動了。他並非不願收徒,隻是點撥一回,便可能牽出前世因果——那人曾是崑崙山上修成正果的仙尊,神格未褪,靈息猶存。而自己尚在證道途中,稍有不慎,便是道基動搖。
他閉了閉眼,終是頷首。
「你且安心。我雖不做你師尊,但指一條明路,總還擔得起——畢竟,你我之間,確有一線靈光相牽。」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廣,.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瀑布前水汽氤氳,忽見一人緩步而出。白髮如雪,素袍臨風,正是畫中仙人陳浩。林道賢來過數回,次次在此撞見他。
「哈!小友,又見麵啦——上回一別,彷彿就在昨日?」
林道辰眼皮一跳,差點翻個白眼:這人廢話,還是這麼沒完沒了。
他懶得應聲,徑直上前,直視陳浩:「前輩,這次請您務必援手。此人與我冥冥中有契,若我能助他一程,或許……正合我眼下突破之需。」
陳浩眸光一閃,倒是真吃了一驚。林道辰向來孤雲野鶴,從不沾染塵緣,更別說主動為他人開口求援。
略一思忖,他緩緩點頭:「不錯。你近來瓶頸如鐵壁,尋常法子,難撼分毫。眼下,唯此一途可行。」
「此人前世,乃是崑崙山正統飛升的仙尊,在那邊苦修百年,才叩開仙門——論正道根基,他比誰都硬。」
林道軒心頭猛地一震,眼瞳微縮——他萬沒料到這人背後竟牽扯出如此驚人的來頭。可眼下容不得細想,林道辰已輕輕搖頭,抬步朝那男人走去。
那人雙膝跪地,額頭幾乎觸到塵土,目光灼灼,滿是孤注一擲的虔誠,直直落在林道仙身上。
此前與陳浩密議良久,李道辰早已拿定主意:點他一指,試他一程。他垂眸凝視片刻,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這樣,你先獨自登上崑崙絕頂,在峰巔立起一麵旗。若我親見那旗獵獵招展,便收你入門。」
男人渾身一顫,彷彿溺水者抓住浮木,踉蹌撲上前,聲音發緊:「前輩肯予垂青,晚輩肝腦塗地亦難報萬一!但有驅策,赴湯蹈火,絕不皺眉!」
林道辰擺手止住他,神色淡然。他並不圖什麼誓死效命——他真正想看的,是這具血肉之軀,能否像自己當年那樣,憑真實血汗搏開瀑布重壓、踏碎千階寒霧。
此刻他體內九道元神早已歸位靜伏,彼此再無撕咬傾軋之危;可自金丹破繭而出後,它們始終滯於合體門檻之外,如隔霧觀山,難窺其徑。
林道軒輾轉求索,先後叩問六耳獼猴、拜謁齊天大聖,連那根尚存溫熱的猴毛還揣在懷中,未曾啟用。
交代既畢,他無意再糾纏此事。這趟崑崙之行,本就是一道心鏡——若他真能負重攀頂、插旗為證,便是道心如鐵;若半途折返、旗未及展,不過空口白話,不值得多費半分心神。
他望著男人匆匆打包行囊的背影,末了輕笑一聲,揚手作別:
「好,你去忙吧,我也該動身了。還有要緊事等著我。」
話音未落,陳浩忽而閃身而出,笑嘻嘻擋在林道辰麵前:
「這可不行——崑崙險地,瘴氣蝕骨、妖影橫行,他單槍匹馬過去?怕是連山門都摸不到,就成野獸腹中餐嘍!」
林道辰略一沉吟,終是頷首:「也罷,我陪你走這一遭。不過得先提醒你:崑崙山腰自有古木森森,那是上古靈脈盤踞之地,咱們踏進去,便是闖入他人祖庭。」
「一切聽我號令,不可擅動一步,不可妄言一句,明白?」
男人肅然點頭,隨即伸出手,掌心朝上,鄭重遞到林道軒眼前:
「請前輩賜教——晚輩楊凱,此番千裡迢迢,隻為尋您一麵。誰承想剛踏進這片地界,抬眼便撞見您立在風裡。」
「少說這些虛的,趕緊收拾。」林道辰語氣利落,「我跟你同去崑崙。那裡毒藤噬人、夜梟攝魂,稍有不慎就是屍骨無存。臨行前,務必回家跟親人道個別。」
楊凱臉色倏然黯淡下去,喉結滾動兩下,才低聲道:
「前輩……我早沒家了。這世上,隻剩您這一線指望。」
空氣驟然一沉,悲意無聲漫開,裹住了整片庭院。林道辰怔了怔——倒不是被這慘境擊中,而是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山門時,也是這般孑然一身,身後空蕩蕩,唯有風聲嗚咽。修道之人,哪條路上不埋著幾具舊骸骨?哪顆心不曾被剜去幾塊血肉?他早把離散當尋常,把孤寂當袍子穿。
他抬手拍了拍楊凱肩頭,想說什麼,卻隻覺喉間發澀,最後化作一聲短促的輕嘆,隨風飄散。
赴崑崙之路,果然步步殺機。毒蟒盤樹,雪豹伏岩,黑熊攔道,群狼圍夜……林道辰始終袖手旁觀,任楊凱揮汗如雨、劈柴般砍斷荊棘、用膝蓋磨平陡坡——他要的不是騰雲駕霧的捷徑,而是血肉磨出來的道痕。
一日之後,兩人終於站在崑崙山腳。山勢如劍劈雲,寒氣刺骨,連風都帶著刀鋒的腥味。
皚皚雪峰刺破雲層,崑崙山如一柄寒光凜凜的巨劍直插天穹,整座山巒彷彿被熔金浸透,在清冽晨光裡灼灼生輝。
男人剛踏到山腳斷崖邊,腳步便頓住了,眉心微蹙。
「前輩,修行本無定所,荒穀、古剎、幽潭皆可靜修——為何非得來這崑崙?聽聞山中凶獸橫行,豺狼成群、虎豹潛伏……您自是不懼,可我若被撲個措手不及,怕是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哦?你竟怵這些畜生?」林道辰挑眉輕笑,「道心若顫,念頭便歪;念頭一歪,還修什麼道?倒不如回去賣炊餅。」
男人耳根倏地發燙,忙擺手:「不是怕!隻是……太突兀了。天下靈地何其多,偏選這險絕之地?」
在他心裡,修行就是尋一處鬆風拂麵的靜室,閉目調息,守一凝神,慢慢摸到那條通往大道的幽微小徑。
誰知林道辰二話不說,把他拽進了這殺機暗伏的雪嶺。
可林道辰已失了耐性。他抬手在男人肩頭一按,力道沉實:「別磨蹭,上山去。旗子插穩在主峰風口,我才教你真東西。」
話音未落,他已盤膝坐定,雙目垂斂,呼吸漸如古井無波。
半炷香工夫過去,山風忽滯。
林道辰神識一盪,猛覺一股暴烈氣息撕開空氣疾掠而來——快得像一道劈開山霧的驚雷。地麵隨之嗡嗡震顫,積雪簌簌滾落。
好傢夥,果然是個狠角色!可既然是試煉,就得讓他自己扛過這一關。
轟隆一聲悶響,雪塵炸起。一隻丈許高的灰毛巨熊撞開灌木沖至崖前,獠牙森然,涎水滴落如雨,正死死咬住男人後頸衣領拖行。
「前輩救我!這畜生筋骨如鐵,我擋不住啊——!」
林道辰紋絲不動,隻盯著那熊掌裹挾腥風拍向男人背心。
「砰!」
男人像斷線紙鳶般砸進雪堆,口鼻沁血,卻沒斷骨。
林道辰心頭一緊——真要躺這兒,試煉就成喪事了。他疾步上前,灰熊齜牙低吼,人立而起,爪尖颳得凍土迸裂。
林道辰冷眼一掃,熊軀猛地一僵,喉間嗚咽兩聲,轉身蹽開四蹄,眨眼消失在雪坡盡頭。
他搖頭失笑,還真是頭回見被瞪一眼就嚇破膽的熊。
轉過身,他蹲下身,指尖搭上男人腕脈:「骨頭沒事,皮肉傷而已。忍著點,癒合後會留幾道疤——你介意麼?」
男人抖得厲害,可抬眼時眸子卻亮得駭人,黑沉沉的,像兩簇燒透的炭火。那股子孤注一擲的勁兒,竟與當年自己跪在青石階上叩問長生時一模一樣。
林道辰默然片刻,伸手將他扶起,掌心覆在傷口上,暖流緩緩滲入。
待血止肌合,他不再催促。試煉至此,火候已足。
走吧,後半程我陪你同行。不過先說清楚——若沒碰上真正要命的關卡,我絕不出手。這趟登山,本就是為你量身設的磨刀石。
男人聞言嘴角一揚,心知肚明。可眼下這嶙峋山道,他真巴不得林道辰抬抬手。但既然是修行路上的試煉,咬碎牙也得自己攀。
他轉過身,腳步紮進崑崙山陡峭的岩縫裡。山徑如刀削斧劈,歪斜打滑,兩旁長滿奇花異草,不少莖葉上密佈鉤刺,稍不留神便劃出幾道血痕。
想登頂?談何容易。
可林道辰就立在側後方,目光沉靜如水。他不敢喘勻氣,更不敢停步,隻把腰一壓,腳下一蹬,硬是往上蹽。
一路風撕衣角、石硌腳心、霧鎖雙目,他全扛住了。不是不想歇,是不敢鬆勁——這可是他叩開仙門唯一一次機會。
林道辰始終默然隨行,將他每一滴汗、每一步踉蹌、每一次咬牙撐住,都收進眼底。一個把命都押在道上的年輕人,站在眼前,連他這樣見慣風雨的老修士,心口也微微發燙。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終於踩上崑崙絕頂。男人喘著粗氣,將一枚黑子「啪」地按在峰頂青石之上。
林道辰望著那枚棋子,眼中泛起暖光。值了。這孩子,終於夠格接他衣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