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辰默然掃過那幾道逼近的身影,又瞥了眼老者,終是輕嘆一聲,轉身朝山崖邊緣走去,背影蕭索。
「若我此刻放棄試煉,可會損及根基?下次再來,是否仍能尋到此地、重入此關?」
老者頷首,答得乾脆:「自然可以。不過提前說清——你須留在這一方世界。一旦踏出界域,入口即隱,再想尋回,便如大海撈針。」
「所以,去留二字,全憑你自決。」
林道辰腳步一頓,眉心微蹙。他本循著那稚童指點,赴真實瀑布尋「照見真我」之機緣,隻為叩響合體之門。誰料一躍之下,竟墜入異世?荒誕得令人脊背發涼。
他駐足良久,指節捏得發白,最終緩緩握拳,轉身回望:「試煉,我必再闖。一次不成,十次;十次不就,百次——總有一日,我要親手劈開這心障!」
讀台灣小說上台灣小說網,ẗẅḳäṅ.ċöṁ超省心
他拱手垂眸,姿態謙恭:「敢問前輩尊諱?晚輩記下名號,來日好當麵執禮。另,此方天地究竟何來歷?還望前輩不吝賜教。」
老者朗聲大笑,袍袖一揮,山風頓起:「此乃畫中乾坤!老夫陳昊,號畫中仙人——百萬載光陰,我坐鎮此間,看過太多如你這般的小傢夥,在這裡頓悟、破繭、登臨大道。」
「對了,林道辰,你可是萬中選一的有緣人——第一萬個踏入此境者。既如此投緣,老夫便送你一場造化,接好了!」
陳昊手腕一振,一縷鴻蒙紫氣轟然炸開,如煙似霧,頃刻間漫捲百步方圓。林道辰眼前霎時混沌一片,五感儘蔽,唯覺丹田深處九顆金丹嗡嗡震顫,彼此呼應,彷彿即將掙脫桎梏,撕裂舊境——那是一種迫在眉睫的躍升,又像一場無聲的廝殺,隨時要吞併對方。
「哦?小友,你那九枚金丹元神,已生靈性,彼此相感、互生覬覦,正悄然醞釀吞噬之局。這一劫,你預備如何破?」
林道辰眉心微蹙,麵色凝重。九丹相噬?他連合體境的門徑都未曾踏足,更遑論揣度這等元神層麵的生死博弈。
「念你我有緣,老朽點你一回——向西三千裡,有一條寒江橫貫荒原。江畔有個釣者,竿無鉤、線無餌,隻憑一根素絲垂入水中。魚若願來,自會上鉤。你若助他得魚,我便授你穩住九元、化爭為契之法。」
「無鉤之線?」林道辰低笑出聲,語氣裡滿是不信,「連鉤都冇有,還談什麼垂釣?純屬虛妄。」
無鉤無餌,豈非空竿對水?
可既然是畫中仙人陳昊所指之路,他縱有疑慮,也隻得硬著頭皮轉身,騰身掠空,朝西疾馳而去。
約莫三個時辰後,前方豁然鋪開一條浩蕩長河。奇的是,四野晴光朗照,唯獨那河麵朔風捲雪,白絮翻飛,寒氣刺骨,恍如天地獨留此一處霜冬。
「吾乃薑子牙,小友別來無恙!」一聲清越洪音破空而來。那釣者頭戴青笠、身披蓑衣,斜倚古鬆,手中握著一根削得光滑的桃木竿,線上空蕩蕩,不見鉤,亦無餌,隻餘一道纖細銀絲垂入湍流。
林道辰定睛一看,果然無鉤——這哪是釣魚,分明是戲水!
「前輩,線無鉤、餌無影,魚不識誘,怎會咬線?您在這守上千年,怕也難見一尾翻身。」
他搖頭輕嘆,直言不諱。老人卻不惱,隻撫須莞爾,抬手一指那素線:「若我真釣起了魚,小友待如何?不如賭一把——就賭我一日光陰。你贏了,隨你差遣;你輸了……便須依我三件事,不得推辭。」
林道辰苦笑搖頭。既然是陳昊親引至此,必非兒戲。他深吸一口氣,拱手應下:「好!晚輩便陪前輩賭這一局——瞧瞧是有鉤之線先得魚,還是您這根空線,真能引魚自來。」
薑子牙目光沉靜,不發一言,抖腕甩竿。銀線破雪而入,剎那間,飛雪撲簌簌裹住絲線,結成薄霜,冰晶漸厚,幾乎將整條線封死。河水亦在寒氣中悄然凝滯,浮起一層脆亮薄冰。
他卻紋絲不動,雙目如釘,牢牢鎖住水麵,彷彿那冰下藏著他畢生所待。
林道辰看得直皺眉:這般垂釣,豈非癡人說夢?
「前輩,魚不識鉤,更不識線,您連一點腥膻都冇撒,它憑甚咬您?這場賭,您十成十要輸。」他笑著搖頭,信心篤定,自己手中魚竿早已蓄勢待發,鉤尖泛寒,隻等魚影一晃便猛提竿。
可兩個時辰過去,他這邊浮標沉寂如石,毫無動靜。
反觀薑子牙——那根素線忽地微微震顫,繼而急促抖動,如被活物牽扯!老人眼神驟亮,腰背一挺,手臂暴起青筋,猛然揚竿:「起——!」
嘩啦!冰麵崩裂,水花迸濺。就在銀線破冰而出的剎那,林道辰瞳孔驟縮——那光溜溜的線上,竟真掛著一條尺許長的銀鱗鯉,尾鰭狂擺,啪嗒砸在雪地上,濺起碎雪,活蹦亂跳!
「這……這……」林道辰怔在原地,喉頭一緊,半晌才擠出話來,「冇鉤冇餌,魚怎麼咬的?還咬得這麼死?!」
他快步上前細察,指尖撚線、俯身驗魚,連魚唇都扒開看了——確無鉤痕,無傷無藥,純粹是魚自己張口銜住絲線,咬得極牢,牙關緊扣,死不鬆口!
「嘶……前輩高明!薑子牙前輩,這究竟是何道理?」
老人撣去肩頭積雪,淡然一笑:「釣魚嘛,貴在『願』字。我既誠心垂綸,自有願者赴約。魚不來,是我緣淺;魚來了,便是它心甘情願——年輕人,眼界開了吧?」
說罷收竿卷線,拎起那尾活魚,轉身欲行,臨去前腳步一頓,朝林道辰輕輕頷首。
「小夥子,這回比試,你可是栽了——魚竿空蕩蕩,連片魚鱗都冇見著。接下來一整天,你得聽我差遣,哪兒也不許亂跑。」
「哎喲喲,差點忘了!灶房裡那堆碗啊,摞得比崑崙山還高……幾十年攢下來,怕不有上百萬隻?小友啊,全指望你啦!」
林道辰眼皮一掀,斜睨過去——這老頭慈眉善目像尊菩薩,心眼卻比蜂巢還密!百萬隻碗?這懶勁兒都快修成大道了!正見薑子牙笑眯眯盤算著怎麼支使他刷鍋洗碗,林道辰忽然咧嘴一笑,慢悠悠開口:
「薑子牙前輩,您怕是眼花了?這些碗嘛……恐怕得勞您自己動手嘍。」
「嗯?!」薑子牙一愣,立馬嚷起來,「毛頭小子淨扯閒話!我明明釣上了魚,難不成你還想賴帳?——行吧,你說你贏了?那就亮出你的魚來瞧瞧!」
他滿麵紅光,得意得尾巴尖兒都要翹上天,壓根冇瞅見林道辰嘴角那抹狡黠。其實方纔魚咬鉤時,林道辰就悄悄收了線,直到此刻才從懷裡拎出一條肥碩油亮、足有八斤重的青鱗大鯉,薑子牙當場僵住。
「你你你——耍詐!剛纔我眼皮底下分明空空如也,怎麼半路殺出條魚來?準是暗中使了法術!」
「對!肯定是動了仙家手段!我剛想起來——這局比試,明令禁用一切術法!」
「晚啦,前輩。魚已上岸,個頭更大,這局,我贏定了。」
「……」
「唉——!」
薑子牙長嘆一聲,認了。那魚鮮得直冒靈氣,他堂堂上仙,總不能睜眼說瞎話……罷了罷了,認輸就認輸!他擺擺手,滿臉不情願:「行吧行吧,算你贏!可這碗……」
「碗,我包了。」林道辰笑容溫厚,眼底卻閃著狐狸似的光,「但您得守約——我讓您乾啥,您就得乾啥,這總不會反悔吧?」
他心裡清楚得很:這條魚,確實靠仙術悄摸拽上來的。誰叫您冇提前立下規矩?等您補上禁令,魚早躺我懷裡了——贏就是贏,林道辰不講虛的。
「嘖嘖,後生可畏啊!老朽在這兒守了千百年,見過的晚輩數不清,能想出這招的,獨你一個!單論這份機靈勁兒,也算另類天才了。說吧,要老朽辦什麼事?」
「簡單。請前輩指點:如何跨過合體境門檻,把九顆金丹元神穩穩凝成一體,又不讓它們彼此撕咬吞併。」
「哦?」
薑子牙眉頭微挑。金丹他熟,可九道元神齊出、互不相讓的異象,古籍裡隻提過一例——那是傳說中的「圓滿金丹境」。尋常修士,金丹分九道,到合體期才慢慢熔鍊;而元神自相殘食,更是極罕之事,往往隻發生在一種情形下:修煉太快,九枚金丹同時盈滿,各自催生出獨立元神——修真史上,屈指可數。
此境喚作「九龍合體」,一旦突破,戰力便是普通合體修士的九倍!
「你小子,竟能走到這一步?可怪就怪在——金丹期若真養出九道元神,天地氣機早該強行推你入合體境,根本拖不到現在!」
「你是怎麼壓住境界的?莫非……已見過畫中仙人陳昊?」
林道辰點頭:「陳昊前輩確已見過。但他也束手無策,這才讓我來尋您。而且……我那九道元神,實在棘手,我壓不住它們。」
「嗯……壓不住,再正常不過。」薑子牙目光沉了下來,「你已將每一道元神,都煉到了與本體旗鼓相當的地步——如今你體內,站著九個『林道辰』。」
「合體,是融合,不是吞併。這般勢均力敵的九道元神,憑什麼聽你號令,乖乖歸一?」
「好在當年執掌封神榜的正是老朽,眼下倒真有法子助你一臂之力——來,且讓你開開眼界,什麼叫『抽絲剝繭、鎮壓神威』!」話音未落,薑子牙袍袖猛震,一道鴻蒙紫氣如龍騰空,裹挾著林道辰瞬息破空,眨眼間便落在一座青瓦覆頂、茅草披簷的陋屋前。
薑子牙動作乾脆利落,林道辰腳跟剛沾地,人已被按進一張舊木靠椅裡。他隨即探手入懷,抖開一卷泛黃帛軸,眯起雙眼逐行掃視,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上緩緩劃過,像在清點一件件壓箱底的舊物。
「林遠、張卿閣、胡誌遠、法真、楊浩……」
名冊冗長,墨跡斑駁,一時難辨他究竟在尋誰。林道辰怕他翻到日頭西斜、霜降三更,趕緊出聲攔住:「前輩,晚輩信您一片熱腸,可這捲軸究竟怎麼用?總得先說個明白吧?」
薑子牙晃著腦袋,鬍子翹得老高,擺出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此乃無上秘寶,功效豈能隨口道破?天機一泄,靈性即散!你隻管放心,我定把那幾縷躁動的元神收拾得服服帖帖,斷不會讓它們反咬一口、自相殘食。」
話音未落,天際驟然撕開三道熾白光痕,呼嘯而至,穩穩懸停於二人頭頂。其中一名虯髯如鐵、麵相粗糲的老者扯開嗓子就吼:「糊塗!師兄你還敢拿封神榜胡來?稍有不慎,便將他元神釘死在榜上,魂飛魄散!忘了天帝當年如何耳提麵命?」
那人豹首闊額,黑袍獵獵,見林道辰麵露疑色,反倒挺直腰桿,拱手一笑,謙和中透著不容小覷的分量:「在下申公豹,乃薑子牙師兄。雖未登仙籍,但論資歷、論權柄,我這位師弟,還得稱我一聲『上座』。」
「怎麼?我說錯了?」
申公豹眸光一凜,薑子牙立刻癟嘴噤聲,活脫脫一個被戳破心事的倔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