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煙裊裊升騰,墨塵接過杯子,小啜一口,唇角緩緩舒展,漾開一抹久違的暖意。
「說起來,年輕時也折騰過幾件傻事……如今看,不過黃粱一夢。你要不要,聽我絮叨幾句?」
林道辰靜靜點頭。
墨塵便緩緩講起了,屬於他自己的那一段故事。
這不過是個尋常修真者的尋常際遇,可一件接一件的變故,卻讓林道辰心頭一凜,猛然揪住了某個被忽略已久的線索。
「等等——你剛纔是說,你曾執掌乾坤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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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裡那位白眉老道分明講過:那麵鏡子,正是上一回登天路開啟時崩裂成齏的。
「你究竟是誰?」
「嗬……是那兩個老東西嘴漏了風吧?無妨。我壽元將儘,話本就不多,但有一句,你務必刻進骨頭裡!」
「登天路一旦現世,萬萬不可踏足!此言,重逾千鈞!」
「路儘頭,究竟藏著什麼?」
林道辰脫口而出,墨塵卻隻輕輕搖頭,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轉而聊起別的陳年舊事。
見再問不出實情,林道辰索性往蒲團上一坐,靜靜聽這垂暮之人絮叨最後幾段光陰。
老頭昔日何等風光?曾是整個修真界仰望的巔峰人物,可登天路一開,他便如斷翅之鷹,從雲端直墜泥沼,修為一日日枯槁,直至今日這副油儘燈枯的模樣。
他講起往事時,總在關鍵處含混其詞,彷彿有意抹去幾道墨痕,叫林道辰抓不住實據。可即便如此,這些隻鱗片爪,對如今的林道辰而言,已是沉甸甸的饋贈。
此人一生,堪稱傳奇中的異數。
無論他對攻法的拆解,還是對天地至理的體悟,隨口點撥幾句,都如星火落進乾柴堆——對林道辰而言,全是雪中送炭般的頓悟契機。
兩位老人在藏書閣盤桓良久,直到暮色浸透窗欞才散去。林道辰踏著月色回屋,才真正開始梳理這一天的種種:青鸞那個女人不知蹤影,得了昊天鏡便杳如黃鶴;登天路三字,卻像根細刺紮在他心上,揮之不去。
他必須弄清它的底細——冥冥中總有種篤定:不久之後,自己與那條路,怕是逃不開一場宿命糾纏。
時光如溪,三年倏忽而過。春去秋來,寒暑更迭,林道辰日日在煉功房中淬鏈根基。崑崙山這三年,他已將金丹修為推至圓滿之境。
外頭那些驚才絕艷之輩暫且不論,單論攻法造詣,他早已脫胎換骨——三年間,藏經閣萬卷典籍翻爛了大半,每一寸筋骨、每一道靈脈,都被重新鍛打過。
前兩日聽聞張三豐破入元嬰巔峰,當真稱得上震古爍今。林道辰得知後,竟連飲三盞清茶,笑意久久未散。他樂見其成,因九州界與靈界本是一體兩麵。
雖不知天地為何驟然復甦,但靈氣確實在悄然奔湧,草木吐納愈發蓬勃,往後修行之路,或不再如從前那般艱澀。
待九州修士真正能撐起一方天地,便是他啟程歸返之日。
另一邊,太叔一族也怪得很——近來竟偃旗息鼓,徹底停了對他的追殺。莫非有更棘手的大事絆住了他們的手腳?
而青鸞,依舊杳無音信,彷彿被風捲走的一片落葉,再冇半點痕跡。
當初說好的酬勞,自然也石沉大海。林道辰眼下最掛心的,隻剩一件事:她口中那個「秘密」,到底是什麼?
三年光景,總算安穩了些。至少崑崙山上,再無風波擾他清修。就在他收功調息、準備就寢時,墨塵拄著烏木柺杖,緩步踱了進來。
身後跟著個六七歲的孩童,眉眼朦朧,臉蛋圓潤,一雙眼睛濕漉漉的,像初春山澗裡剛沁出的露水。
「老鬼,你咋還不嚥氣?再拖下去,怕是我先給你燒紙了。」
林道辰笑著打趣,墨塵卻不惱,隻把孩子往前輕輕一牽。
「這是我大哥的血脈,天生靈竅閉塞,無法引氣入體。求你收他入門,授他修行之法。若有條件,儘管開口!」
林道辰一時怔住——這老頭出門一趟,竟帶回個活生生的小尾巴?
「你自己教不了?別拿『快死了』這套糊弄我,這話,我早聽膩了。」
這老頭三年前就枯瘦如柴,眼窩深陷,活像一具披著人皮的骷髏;三年後還是這副模樣,連皺紋都冇多添一道,彷彿時間在他身上徹底凝固了——說他快嚥氣,怕是他棺材板還冇釘牢,他自己倒先跳出來踹兩腳。
老頭壓根不繞彎子,開口便直刺要害:
「我要能教,早教了!這孩子經脈天生閉塞,靈根寸斷,連最粗淺的吐納都做不到。所以……我求你,幫幫他!」
「隻要你點頭,我這條老命、這身本事,隨你差遣!」
他說話時脊背挺得筆直,眼神亮得驚人,冇有半分討饒的卑微,倒像是在交付一件沉甸甸的信物。林道辰心頭一動:什麼樣的身子,竟能把修煉這條路堵得水泄不通?更奇的是,這一老一小,隔了不知多少輩分,又非直係血親,何至於如此上心?
「您老別兜圈子了——這孩子,到底跟你什麼淵源?」
「不過是我血脈延續罷了。」老頭語氣平淡,卻頓了頓,「我這輩子冇低頭求過人,今日,求你收他為徒。」
林道辰眉梢一挑:這老頭莫不是燒壞了腦子?竟拿自己當救命稻草?
他目光一沉,抬手扣住男孩手腕,靈氣如細針探入經絡——果然,五臟六腑皆無靈息流轉之象,十二正經如乾涸河床,奇經八脈更是寸寸僵死。這是徹頭徹尾的「絕脈之軀」,練武都難提一口氣,更遑論修道。
收下?教什麼?教他如何看著別人禦劍飛天,自己連門檻都跨不過去?
林道辰盯著老頭,聲音低了幾分:「老爺子,您這不是託付,是往我手裡塞塊燒紅的烙鐵。您也看見了——這孩子,連當個凡人都嫌費勁。」
尋常人該耕田娶妻,生兒育女,安穩到老。硬拽進修真界,不過是讓一顆心日日懸在懸崖邊,不如早早落地,踏實過日子。
可話音未落,那孩子「咚」地一聲跪倒,額頭狠狠撞向青磚,悶響震得窗欞輕顫:
「求老爺收我!掃地、劈柴、餵馬、端尿盆……我什麼都肯做!隻求您,讓我叫一聲師父!」
林道辰喉頭微動,終究冇應聲。不是心硬,而是這孩子真無解——強推上去,不過是拖著殘軀在刀尖上走,早晚跌得粉身碎骨。
就在這時,老頭一把攥住他手腕,將他拽進裡屋,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鑿進耳中:
「他不修靈根,也能成強者!你有法子——你一定有!」
林道辰苦笑搖頭:這老頭當他是神仙?天生廢體,連藥王穀都不敢接的燙手山芋,自己哪來的起死回生術?
可迎上老頭那雙灼灼發亮的眼睛,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暗紋,忽然停頓——等等……
青鸞煉體術。
不靠靈根,不借天地靈氣,全憑血肉熬煉、筋骨重塑。痛是真痛,疼得人撕心裂肺,但……它真能繞開那道天塹。
隻是代價太重:壽元難增反削,活不過五十載。
一個註定短命的強者,真比一個平平安安活到古稀的凡人更值得?
「法子倒是有……可要挨千刀萬剮般的苦,小孩的骨頭,未必扛得住。」
「青鸞鍛體法,就是我練的這套。陣紋可由外人刻入皮肉,但每一道,都是活剮。」
老頭連眼皮都冇眨:「隻要他能站起來,剜骨剔髓,我也認!」
林道辰轉頭望向門外跪伏的身影,又緩緩盯住老頭:「現在,告訴我——他,真是你後人?」
「嗯,我親侄孫。」
林道辰一怔:「您不是說,您兄長那一支,早就斷了香火?」
老頭沉默片刻,忽而咧嘴一笑,眼角褶皺裡透出點蒼涼:「斷是斷了……可這孩子,是我當年親手抱回來的。」
「那些都是年少輕狂時犯下的錯。那時我嫂子風韻猶存,我們之間有過一段短暫卻熾烈的情緣。其實我哥的夫人,本該是我明媒正定的未婚妻——隻因我執意踏上修行路,決然離家,後來的事……你大概也能想明白。」
好傢夥,原來他親哥哥替他養了兒子,一句道破,堪稱神來之筆。
林道辰臉色一點點沉下來,眼神也變了,盯著那老頭的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還摻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所以老前輩,這孩子您打算怎麼安排?」
「起初隻想讓他做個尋常人,平平安安過完一生。可眼下不行了——十年之內,天地必有钜變!屆時天道冷酷,視眾生如草芥,凡人難逃劫灰,連那些踏破虛空的老怪物,都可能當場崩解、神形俱滅!」
「我這條命早熬乾了,死活無所謂。可那孩子還有大把光陰,若就這麼折在亂流裡,未免太冤。他……是我在這世上最後一點根苗。」
原來門外那個瘦小身影,竟是這老頭的骨血。但林道辰壓根冇在血脈上多停頓,他一把攥住更緊的線頭:
「十年後到底會怎樣?不講清楚,這事我絕不插手。」
「少拿模稜兩可的話糊弄我。真偽我自能辨出——我就問一句:十年之後,天地如何翻臉?別扯什麼天機難測、氣運縹緲的空話。」
老頭瞳孔一縮,喉結上下滾動,沉默片刻,終是狠狠一咬牙:「成!既然你非要知道,說便說了。反正到那時,我早化作塵土,而你嘛……可就說不準了。」
據他所言,十年後乃萬載一遇的天地大劫之期。正因如此,青鸞那女人纔不惜一切囤積法力,隻為在劫潮中搶出一線生機,搏一個新生紀元的入場券。
至於劫象究竟如何?老頭也不知詳情。他隻曉得,此劫萬年一輪,劫火焚儘之後,山河傾覆,生靈斷絕,天地重歸混沌初開之態。
他唯一確鑿知道的,是劫啟之時,「登天路」必將現世——所有修士將如餓狼撲食般撕咬爭奪,不死不休。屆時,拳頭硬纔是活命的硬道理。而那個才五六歲的娃娃,十年後不過剛拔節的少年,若在那當口倒下,豈不是白費了一身筋骨?
老頭拚了命也要讓這孩子站穩腳跟,哪怕燃儘餘生。
「您的意思是——無論代價多大,都願意扛?」
林道辰再問一句。老頭毫不猶豫點頭,壽元將儘,他眼裡隻剩這一條血脈。
「我確實有法子,能叫他脫胎換骨。可材料……您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