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臾,霧散風歇。
眼前豁然鋪開一片修羅場:斷肢橫陳,殘甲遍地,腥氣撲鼻,恍若千年前的屍山血海。
原來途經此地的行人,無一倖免,儘數殞命。此刻青鸞立於一座矮丘之巔。
眾人走近才驚覺——哪是什麼山包?分明是一頭蟄伏的巨獸屍骸!
它生著雙首、六足,獠牙外翻,眼窩深陷如黑洞,整張臉凝固著臨死前的暴戾與猙獰。
小胖子瞳孔驟然緊縮,渾身一顫。
「雙首吞天妖獸……這、這……簡直駭人聽聞!」
似是感應到青鸞投來的目光,他立馬咬住舌頭,噤聲不語,縮著脖子悄悄退到人群後頭。
其實壓根不止他一人繃緊了神經——雙首吞天妖獸,意味著此妖至少已渡過九重雷劫,邁入渡劫期。
換言之,方纔那一盞茶工夫,青鸞竟單槍匹馬斬殺了一尊渡劫大妖。
這份戰力,令人脊背發涼。
自此之後,隊伍裡再冇人高聲談笑,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可細心的林道辰卻留意到:自那場廝殺過後,青鸞表麵瞧著毫髮無損,行動卻明顯滯澀了許多,抬手、轉身、落步,都比從前慢了半拍。
莫非她並非看上去那般輕鬆寫意?那一戰,終究還是透支了筋骨,耗損了元氣。
出發第四日,眾人禦空而行,忽見後方雲層裂開,一艘飛舟破風疾馳而來。
舟上人尚未靠近,便扯開嗓子狂喊:
「我們是萬寶商會的!前方道友行行好,搭救一二!必有厚報!」
青鸞眸光一掃,當即偏轉方向,避之不及。
對方卻死死咬住不放,甩了三回,仍如影隨形。
直到這時眾人纔看清——那飛舟尾後,赫然追著一艘龐然钜艦,炮口噴火,接連轟擊!
青鸞眉峰一蹙,萬寶商會船上,一個腆著肚皮的中年男人已踮腳嘶吼:
「青鸞妹子!我知道是你!你若伸手拉一把,我便告訴你『那東西』在哪兒!」
話音未落,青鸞身形一閃,已躍上甲板,指尖勾住王三胖肩頭,笑意盈盈湊近他耳畔:
「你們怎麼招惹上這群海梟的?這些貨色,我可真不想硬碰。」
王三胖當場腿軟,差點跪下去:
「青鸞大姐!咱相識三十載啊!您不能見死不救!您老一出手,小弟這條命就保住了!再拖下去,我真要交代在這兒了!」
「隻要您肯援手,『那東西』的位置,我立馬雙手奉上!」
青鸞略一沉吟,麵露遲疑,側身望向林道辰幾人。
最終,她抬手收起靈禽,招了招手,讓五人一併登上了萬寶商會的飛舟。
變故陡生——後方海盜钜艦忽地擲下一名虯髯大漢,踏空而立,聲如悶雷:
「道友真要蹚這趟渾水?」
青鸞懶懶扭了扭頸骨,斜睨過去,目光肆意又慵懶。
隨後緩緩抬起右臂,雪膚之下,一道金紋倏然流轉,如活物般遊走一圈。
那漢子臉色霎時慘白,踉蹌倒退三步,聲音發顫:
「青鸞上人?!」
「小的瞎了狗眼!上人恕罪!這就滾!這就滾!」
見他掉頭便逃,青鸞嗤笑一聲,朝空中比了個輕蔑手勢。
「麻煩清了。三胖子,你的承諾,該兌現了吧?」
王三胖一愣——本以為免不了一場血戰,連符籙都捏在掌心了,誰料她隻亮個名號,對方就嚇得屁滾尿流。
可危機確確實實解了,他也不好推脫,隻得從儲物戒中取出一隻烏木匣,遞上前去。
「裡麵記著『那東西』的線索。不過……勸你一句,古往今來多少高人折戟沉沙,至今無人得手。你……好自為之。」
說到最後,他喉頭一哽,冇再往下說——因這一行人,就此留在了萬寶商會的飛舟上。
許是得了想要的東西,青鸞這幾日唇角始終微揚。
飛舟破空如電,速度遠超他們先前駕馭的靈禽。
比原定行程早一日,穩穩停靠在目的地——天空之城。
這座懸於萬丈雲海之上的浮空島嶼,乃某大宗門鎮派至寶。
每年此時,都會啟出,專供探秘上古遺蹟的修士歇腳落腳。
畢竟遺蹟入口就在九天之上,這浮島,恰是最佳中轉之地。
查驗過身份憑證後,一行人被領進了各自的客房。
林道辰一踏進房門便盤膝而坐,沉心靜氣,打磨體內攻法脈絡。
他清楚得很——自己這種籍籍無名的小角色,越低調越安全。稍有不慎被人盯上,立馬就是一場滅頂之災。
早在五行門蟄伏半年時,他就察覺靈界暗流洶湧:無數雙眼睛正滿世界搜尋他的蹤跡。
因此臨行前,他早早備好了人皮麵具,嚴絲合縫地裹住真容。
眼下最緊要的,是弄到更多高階攻法秘卷,補全自身根基。至於那些法寶?反倒成了錦上添花的擺設。
秘境開啟尚有六日。他本打定主意足不出戶,窩在屋裡熬過這段日子,免得橫生枝節。
可當晚子時剛過,青鸞就一腳踹開房門,大步闖了進來。
胳膊一搭,直接勾住他肩膀,嗓門敞亮:「好徒弟,為師有樁差事,你幫不幫?」
「不幫!」
林道辰眼皮一掀,斷然回絕。這女人平白無故找上門,準冇好事。
「哎喲,老頭子,咱師徒一場,讓你搭把手,你這臉拉得比冰原還冷?」
他反手一撥,將她胳膊搡開。
「按凡間壽數算,您這把年紀當我的太奶奶,我都嫌您硌牙!」
青鸞當場氣得額角青筋直跳,「啪」一記掌風掃在他肩頭。
「不乾?那我明天就揭穿你真實身份——小樣兒,還治不了你了?」
林道辰牙關一咬,盯著她看了半晌,終於憋出一聲悶哼,極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放心,為師不會讓你白跑腿——隻要你替我取回那件東西,我壓箱底的絕活,立刻傳你!」
壓箱底的絕活?
想到她不過練氣修為,卻曾一擊斬落渡劫期妖獸……莫非真是那種手段?
好奇心悄然浮起,當夜,兩人便悄然離城,連影子都冇驚動。
來時匆匆,他竟未留意:這座懸浮於雲海之上的天空之城,底下竟是一望無際的雪嶺冰川。
青鸞拽著他騰空疾掠,距離近得能看清她頸側麵板下若隱若現的陣紋。
雖隻瞥見一角,卻讓他心頭猛震。
那紋路之繁複、走向之詭譎,遠超他所知所有典籍記載。
她左手腕內側幾道細疤猶新,顯然是上次動手留下的舊傷。
可正是這道傷口邊緣,林道辰赫然窺見——她血肉深處,竟密佈著層層疊疊的陣法迴路!
整具軀殼,從骨髓到表皮,全由陣道織就。而他自己僅將陣紋淺刻於體表,便已能爆發出驚人戰力。
難以想像,她究竟承受過何等酷烈的重塑之痛,才將陣法一寸寸刻入臟腑、嵌進經絡,硬生生把自己鍛造成一座**殺陣。
天光微明時,二人穩穩落在一片死寂冰原上。
「到了。前麵盤踞著一頭渡劫後期的凶物,我纏住它,你趁機溜進山腹洞窟,把我要的東西帶出來!」
「等等——你說什麼?」
林道辰猛地頓住腳步,瞳孔驟縮。
他幾乎以為耳朵出了岔子:渡劫後期?這等存在,豈是他如今能沾邊的?稍有閃失,怕是連渣都剩不下。
就算青鸞真能拖住那畜生,它隨口噴出一口濁氣,恐怕都能把他燒成飛灰。
「怎麼,相處這麼久,你還不信我?」她揚眉一笑,眼底自信灼灼,「區區渡劫後期,我若全力施為,拖它三五個月,易如反掌。」
話音未落,林道辰已轉身就走,背影乾脆利落。
「這活兒您另請高明。我這徒弟,今日辭了!」
瞧見這副嘴臉,青鸞立馬擺出一副遭了天災的模樣,眉頭擰成疙瘩,冇過幾息,便用一方素帕捂住雙眼,肩膀一聳一聳地啜泣起來。
「好歹師徒名分還在,您倒真下得去手!一把年紀活到狗肚子裡去了?唉喲——我怎麼攤上這麼個命啊?傾儘所有教您、護您,可輪到我火燒眉毛,您倒拔腿就蹽,連根頭髮絲都不肯留!」
哭聲假得能刮下三層粉,可林道辰終究頓住了腳步——他心知肚明:冇了這女人接應,自己在這片死寂冰原上,別說活命,怕是連半炷香都熬不過。光是四週遊盪的妖獸,就夠他皮開肉綻、血濺三尺。
「你真能兜住?」
林道辰喉結一滾,聲音發沉。他總覺得這女人袖口裡藏著鉤子,專等著他往裡鑽。
可眼下四顧無援,退路斷絕,隻得咬牙應下。
直到夜幕徹底吞儘最後一縷天光,青鸞才動身。動手前,她先舒展筋骨,動作利落得像甩掉一身舊殼,接著把外袍、中衣、貼身軟甲儘數剝下,一股腦塞進林道辰懷裡。
「衣服和儲物袋,替我攥緊了!打完再還!」
「別拿那種眼神瞅我——等我火力全開,體表溫度能熔金煮鐵,尋常布料沾著就燃,你當我在耍雜技?」
熔金煮鐵?那豈不是說……這一戰,她要豁出命去搏?
林道辰心頭一跳,卻冇多問,隻默默將衣物疊好、儲物袋繫牢,妥帖收進懷裡。
待濃雲徹底遮死月華,四野霎時沉入墨色狼瞳般的幽暗,青鸞的身影便如水滴入雪,無聲無息融進夜色。可若凝神細看,便會發現她每踏一步,周身都浮著一層極淡的銀輝,似霜非霜,似霧非霧。
林道辰伏在凍硬的雪麵上,耳貼冰層,屏息靜聽。果然,片刻後大地驟然震顫,遠處天際炸開一道刺目白光,轟鳴聲裹著氣浪滾滾而來。
周遭妖獸驚惶奔逃,尖嘯撕裂寒夜。林道辰嚥下乾澀的唾沫,貓著腰,悄無聲息朝光焰儘頭潛行……
——先前早探清楚,那頭渡劫期妖獸盤踞之地,山腹深處藏著一處洞窟,他的差事,便是趁亂溜進去,取走洞內秘藏之物。
外麵打得天崩地裂,他繞了足足三圈,才避開碎石與餘波,摸到洞口。
黑黢黢的洞穴張著口,他深吸一口氣,抬腳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