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濕滑,浪打礁石,水汽裹著寒意撲來。
李星雲、袁天罡、徐脂虎、南宮僕射靜靜佇立岸邊,望著雨幕中那個蜷坐不動的身影。
雨勢愈猛,砸得青石板劈啪作響。
蘇子安與地上橫陳的影子刺客們,誰也沒動一動,任雨水澆透。
忽然,他仰麵躺倒,雙臂枕在腦後,像睡過去一樣。
袁天罡瞥了一眼,沒吭聲;李星雲默默轉開視線。
他們隻想等雨停就走——這場血案太大,沾上一點,便是萬劫不復。
徐脂虎臉色慘白,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雨:“他心裏……怕是早就塌了一角。五百多個影子刺客,全是為護他而死。他嘴上不說,可你看他眼睛——空得嚇人。”
“嗯。”南宮僕射凝視著雨中的蘇子安,輕輕頷首。
這一刻,她眼裏的“大魔王”三個字,悄然剝落。
江湖人人喊打的狂徒,朝廷懸賞最高的惡寇,坊間唾罵不休的浪蕩子……
原來也會這樣守著一具屍身,在暴雨裡一動不動,像守著自己最後一寸心尖肉。
影子刺客選他為主,不是糊塗,是認準了——這人狠是真狠,但心沒銹死。
徐脂虎長長嘆出一口氣:“唉……錯已鑄成,躲不過的終歸要來。北涼這一場劫,或許血漫城垣,或許雞犬不留,全繫於他一念之間。”
南宮僕射卻搖頭,語氣冷而準:“不,你錯了,脂虎。北涼必血流成河,必雞犬不留——從他丹田崩裂那一刻起,結局就釘死了。昨夜五百影子刺客盡數戰歿,不是伏筆,是終章。”
徐脂虎攥緊手指,指甲陷進掌心:“那……若他真屠盡百萬百姓,就不怕天下唾棄?不怕列國圍剿?不怕親族反目、枕邊人揮劍相向?”
徐脂虎不願北涼百姓淪為刀下亡魂,
蘇子安能斬李淳罡,能屠徐氏滿門,可那數百萬紮根黃沙、耕於隴上的北涼子民,何罪之有?她不能眼睜睜看著整片土地為徐家陪葬,血染荒原,屍橫遍野。
南宮僕射眉鋒如刃,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釘:“徐脂虎,你得明白——蘇子安不是人,是劫。他會在乎誰的哭聲、誰的哀求?”
“中原列國正打得天昏地暗,誰敢在這當口招惹他?連喘氣都怕驚動這位煞星。”
“至於他的女人……你怕是不知底細。個個都是踏著屍山登頂的狠角色,江湖上提起名號,小兒止啼,老者閉戶。”
“若她們聞訊而至——那才真叫山崩海嘯。徐脂虎,北涼沒活路了。最快一月,鐵騎就將叩響離陽邊關;若那些女人動身,怕是三天之內,便能踏碎涼州城頭。”
咳……咳咳……
徐脂虎倚著濕冷木柱,唇色灰敗如紙,胸口劇烈起伏,指節死死掐進掌心。
“噗——!”
一口猩紅噴在青石階上,像一朵驟然綻開的枯梅。
南宮僕射疾步上前,一把托住她軟倒的身子,指尖觸到她腕間微弱得幾乎斷絕的脈息,心口猛地一沉。
徐脂虎已是燈枯油盡,氣息遊絲般懸在喉頭,怕是今夜都熬不過去。
也好。
早些走,少受些煎熬;不必親眼見北涼赤地千裡,不必聽婦孺哭嚎、雞犬俱絕。
此刻,
蘇子安仰麵躺在雨幕裡,雨水沖刷著眉骨與下頜。他靜默片刻,終於翻身坐起——這趟試煉,非去不可。
試煉途中,或許會撞上一方碾壓眾生的古老界域,甚至被當場抹殺。
可避不開。
若他今日退縮,待他日後登臨天人境、成就陸地神仙,這任務仍會撕開虛空,再度降臨。
風險再大,也得闖。
五百多個影子刺客還等著他親手喚醒。
他掃了一眼身側十二道黑衣身影,開口問係統:
“係統,我能帶手下進試煉界?”
“叮——否。已部署的黑甲軍、暗衛、影子刺客,一律禁入。未部署者,可在界內臨時調遣。”
“但凡落地成兵,便永滯彼界。除非——你將來強到能撕裂界壁,親自踏入。”
蘇子安苦笑搖頭。
撕界而行?
他現在連風都劈不開,連自己咳嗽幾聲都數得清。
神?
他從沒想過。太虛,太遠,遠得像隔著整條銀河看一顆星,連光都照不到他臉上。
“叮——鑒於宿主當前戰五渣狀態,本係統破例特批:十二名影子刺客,準予隨行。此為最終援助。切記:別作死。”
雨水砸在臉上,蘇子安咧嘴笑了。
最後援助?
鬼纔信。
係統比他還怕死——他一命嗚呼,她連資料殘渣都不剩。
十二個影子刺客,帶進一個普通武道世界,該是手到擒來。
隻盼老天開眼,別把他丟進什麼仙魔混戰、一念毀星的瘋批界域。
“嘖,袁天罡那幾個怎麼還賴著不走?”
他側頭瞥見碼頭邊僵立的人影,心頭直泛堵。
想把影子刺客屍身收進係統空間,可袁天罡杵在那兒,他連儲物格都打不開。
還有徐脂虎……
本想讓影子刺客送她最後一程,可她半截身子已埋進黃土,氣若遊絲,連抬眼都費力——何必多此一刀?
“算了,等雨歇了,統統轟走。”
他合上眼,任雨聲敲打耳膜。
此刻暴雨如注,趕人?怕是剛開口就被雷劈回原形。
他順手翻了翻係統庫存:
黑甲軍十萬餘,暗衛三百餘,影子刺客——零。
若試煉界是個武道通天的世界……難不成真靠十萬鐵甲去硬撼飛劍雷劫?
雨勢漸弱,拖到午後才收成毛毛細。
袁天罡與李星雲領著死士悄然退離碼頭。
徐脂虎蜷在簡陋木棚裡,枯草鋪地,南宮僕射雙掌貼她後心,源源不斷地渡入內力。
徐脂虎緩緩搖頭,枯瘦手指抬起,輕輕按在南宮僕射腕上。
“別費勁了……我快不行了。你走吧,別回北涼。”
“徐脂虎……”
南宮僕射嗓音發緊,眼眶發熱。
她輸了——輸給命,輸給時日,輸給這副早已千瘡百孔的身子。
徐脂虎本是良善之人,偏生墜入徐家這座火坑。
若她生在尋常人家,縱使病弱,也不致心神俱焚;若沒被強配那個素未謀麵的夫君,更不會在大婚前夕,等來一紙陣亡訃告。
短短二十幾載,全是苦果,沒有一粒甜。
她氣息微弱如絮,卻仍努力開口:
“南宮……替我請蘇子安來一趟。我想……求他,饒過北涼百姓。我知道……未必成……可我還想……試一次。”
“好。我去請。”
南宮僕射點頭,聲音輕卻穩。
她不知蘇子安會不會來,但她必須去。
因為徐脂虎,隻剩這一口氣了。
這是徐脂虎臨終前最執拗的心願,南宮僕射無論如何也得替她辦成。
此時,蘇子安眼見袁天罡與李星雲率人遠去,
他正打算收斂影子刺客的遺體——隻要南宮僕射和徐脂虎一走,他收完屍便即刻踏入試煉世界。
“別動!”
南宮僕射剛踏進草甸,數道黑影便如鷹隼般圍攏上來,刀鋒寒光凜凜。
“蘇茜,放她過來。”
“遵命,主人。”
蘇子安抬眼打量著眼前這位身姿綽約、眉宇微蹙的女子。
昨夜圍剿影子刺客時,南宮僕射並未出手。否則,他早令刺客取她性命。今日突至,究竟所為何來?
南宮僕射緩步走近,聲音沉靜:“大魔王,徐脂虎想見你最後一麵。”
蘇子安嗤笑一聲,唇角揚起冷峭的弧度:“嗬……徐脂虎?我方纔沒讓影子刺客動手,不過是看她油盡燈枯、形同枯枝,殺之無益。她是徐年的親姐,你覺得,我會去見仇人血脈裡最親近的那個人?”
南宮僕射垂眸,斂袖躬身,語氣懇切而低柔:“大魔王,她撐不過今夜了。隻求您,陪她片刻。”
“不必。”
“若我說——這關乎徐年生死攸關的秘密呢?您肯不肯,見她一麵?”
蘇子安眉頭一擰,目光驟然銳利。
秘密?
還是牽扯徐年?
什麼秘密,值得她拿命相換?
他側頭望向木棚深處——那具躺在乾草堆上的軀體單薄如紙,麵色灰敗,氣息遊絲。
一個將死之人,見一麵又何妨?
他確信,南宮僕射不敢欺他;他也確實,想撬開那層遮掩徐年行蹤的迷霧。
略一思忖,蘇子安開口道:“南宮僕射,我可以去見她。但你得替我辦一件事。”
“請講。”
“即刻啟程,赴離陽邊境。若撞見我的部曲或舊部,把我的下落如實相告。”
“好。”
“現在,說徐年的事。”
南宮僕射斜睨他一眼,嗓音壓得極輕:“徐年與李淳罡,並未返北涼。他們去了武帝城——那是為躲你的追殺。”
“武帝城?”
“城中盤踞著當世第一人王仙芝,天人境巔峰,百年來無人敢在城內拔刀見血。連陸地神仙入城,也要斂息屏氣,不敢驚擾半分。”
“清楚了。”
蘇子安頷首,神色未波,心底卻已翻起寒潮。
徐年竟沒回北涼?
武帝城……王仙芝?
哼。
若王仙芝真敢護他,蘇子安便掀了那座城,碾碎那塊碑。
他頓了頓,語氣淡漠:“南宮僕射,替徐脂虎備後事吧。”
“好。我去十裡外鎮上置辦棺槨。安葬妥當後,我即刻趕赴離陽邊境,把您的訊息,親手交到您的人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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