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青瓦連綿。,將兩道影子拉得細長。,白衫拂過塵土,卻半點不沾。,眉眼清秀得模糊了年歲。“再慢些,怕是趕不上了。”,聲音壓得低,腳底下卻像踩著炭火。,童子立刻縮了縮脖子,可嘴角還翹著:“上回溜出來聽見的——城裡有個擺攤講古的,講得可神了!連天上打架、地下埋骨的事兒都能說成活生生的戲。”“講古?”,像在舌尖掂量什麼陌生的果子。:“就是蒐羅四方奇談、老書裡的秘辛,揉碎了再餵給耳朵聽。”,隻望著巷子深處漸次亮起的燈籠。,混著遠處隱約的鑼鼓響。。?記不清了。
隻記得道祖定下規矩後,聖人便不該再踏進這翻滾的人間。
可她還是來了。
悄悄兒的,連片雲彩都冇驚動。
童子還在絮絮叨叨:“那人一張嘴,能勾魂似的……聽說連南街修了三百年的槐樹精,上次都聽得忘了收葉子,枯了半邊枝椏。”
女子嘴角極淡地揚了一下,又很快抿平。
她冇責備童子偷跑下界的事,反倒問:“講了什麼,讓你惦記成這樣?”
童子眼睛倏地亮了,正要開口,卻聽見長街儘頭“啪”
一聲醒木響。
像顆石子砸進深潭。
人群的嗡嗡聲忽然低了下去。
女子抬眼看過去——
暮色最濃處,支著個簡陋的棚子。
棚下坐著個青衫少年,麵前一桌一壺,餘暉正好掠過他半側臉頰。
童子拽了拽她的袖子,聲音發顫:“開始了。”
少年提起陶壺,不緊不慢斟了半碗清茶。
水汽暈開時,他開了口。
不是洪鐘大呂的嗓,反倒像溪水漫過卵石,不高,卻硬生生壓住了整條街的嘈雜。
“今日不說蟠桃宴,不說斬將封神。”
他頓了頓,碗沿抵在唇邊,“說一段塵封的骨,說幾尊戰到星穹崩裂的……人。”
女媧忽然站定了。
風穿過巷口,撩起她鬢邊一絲碎髮。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像撞著某麵埋進地底太久的鼓。
童子冇察覺她的異樣,早已踮起腳尖,脖子伸得老長。
少年放下茶碗,腕子一翻,指節叩在木桌上。
“諸位可曾想過——若天地間再無至高者鎮守,萬族欺到門前,該當如何?”
棚下靜得能聽見茶湯冒泡的細響。
他忽然笑了,笑意卻冇進眼睛:“那就拿血填,拿骨壘。
九具燃儘壽元的軀殼,能把星空……都燒出窟窿來。”
女媧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她想起很久以前,不周山倒下的那日,天穹裂開的窟窿裡淌下火雨。
那時她也曾捏土為人,賦予他們脆弱的呼吸。
可少年口中的“人”,聽著不像會跪拜神祇的模樣。
“後來呢?”
人群裡有個沙啞的聲音問。
少年拎起壺,又斟了一碗。
水聲淅瀝中,他吐出四個字:
“屍骨無存。”
風忽然大了些,棚角懸著的舊燈籠晃了晃,光暈碎在他眼底,明明滅滅。
女媧轉過身,不再看那棚子。
童子急了:“娘娘,這纔剛開始……”
“聽著便是。”
她截住話頭,目光投向城外起伏的青山輪廓。
暮色正一層層染深峰巒的脊背,像巨獸俯下的脊梁。
少年的話語仍斷斷續續飄過來:
“仙路儘頭……誰為峰?”
“一杆矛挑穿九天,一麵盾擋儘輪迴……”
“若天要壓你,便撕了這天,若仙要斬你,便葬了這仙——”
醒木又是“啪”
一聲。
滿街俱寂。
女媧閉上眼。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青衫少年究竟從哪兒掘出這些故事。
像從時光河底打撈起的鏽刃,劈麵而來,仍帶著腥鹹的血氣。
童子偷偷瞅她的側臉,發現娘娘唇角竟含著一絲極淡的、他從未見過的弧度。
像是渴了太久的人,忽然嗅到泉水的濕氣。
“明日還來麼?”
童子小聲問。
女媧冇答。
她隻是朝著長街儘頭那片漸次亮起的燈火,很輕地,點了點頭。
女媧心中浮起一絲探究。
能將彩雲童子吸引至此的說書人,究竟是何等存在?
彩雲乃天地間一縷雲霞化形,萬載歲月裡什麼奇聞不曾知曉?竟也會被凡俗故事牽動心神。
這念頭一起,女媧對那說書人本身生出些微興味。
至於故事本身,她倒不抱期待——漫長歲月裡親曆的波瀾,豈是旁人言語能企及的?
“權當散心罷。”
她低聲自語,衣袖輕拂間已做了決定,“蝸皇宮沉寂太久,偶爾踏入塵世,也不至擾動多少因果。”
彩雲童子在前引路,穿過市井巷陌,停在一座木樓前。
還未進門,童子便拉住個匆匆行人:“可曾開場?”
“快了快了。”
那人朝樓內努嘴,“瞧見冇?後頭跟來的都是搶座位的。”
樓內人聲嘈雜。
“張老今日來得真早!”
“可不是?遲了哪還有好位置。”
“李兄,昨日尊夫人不是將你拽回去了麼?”
“她今日走親戚去了。”
答話者壓低聲音,語氣裡透著僥倖,“總算能聽個完整場次。”
“昨日那段實在精彩,那說書人究竟從何處知曉那些秘辛?”
“連城外腿腳不便的那位,都拄著柺杖趕來了。”
女媧聽著零碎對話,眉梢微動。
能讓凡人如此癡迷,倒也有趣。
彩雲童子引她到前排落座。
樓內早已擠得水泄不通,若非童子昨日預留位置,隻怕這位尊神也得站著。
茶盞輕響,乾果碟子擺上木桌。
二人剛坐定,一道白色身影便從門外踏入。
那是個極年輕的男子,素白衣袍纖塵不染,手中摺扇合攏,墨色長髮用緞帶束在身後。
新來的聽客們暗暗打量——這般年紀,能說出什麼動人故事?
蘇慕目光掃過滿堂賓客,心底泛起暖意。
今日來客比前幾日又多了些,看來在這青山城,總算有了些許名聲。
他本是大唐富商之子,家道中落後雙親相繼離世,一路漂泊至此。
最困頓之時,某個奇異存在忽然在他識海中甦醒——隻要說書,便能換取種種不可思議之物。
客棧裡,蘇慕的手指觸到了杯沿。
瓷器的涼意順著指尖爬上來,他端起杯子,茶水滑過喉嚨時帶起一絲溫潤。
木塊敲擊桌麵的脆響炸開,所有嘈雜像被刀切斷似的,瞬間冇了聲息。
角落的陰影裡坐著個鬚髮皆白的老人。
他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眼皮跳了跳。
“混沌裡冇有光,也冇有暖。”
蘇慕的聲音不高,卻讓每個字都沉甸甸地落進寂靜裡,“九條龍,死了的龍,拖著口青銅棺材,不知飄了多久。”
空氣凝住了。
靠門坐的漢子張著嘴,手裡的花生米掉在桌上,滾了兩圈。
鄰桌的女人猛地攥緊了衣襟,指節發白。
不知誰倒抽了口冷氣,嘶嘶的,像漏風。
“龍……死了?”
有人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發顫。
窗邊的男人突然站起來,又跌坐回去,喃喃道:“這話也敢說……龍王爺要是聽見……”
“不關我們事!”
角落裡爆出一聲喊,帶著慌,“是他說的!城要是旱了,都是他的罪過!”
白鬍子老人的茶杯輕輕擱在桌上,冇發出聲音。
他盯著蘇慕的後背,眼神複雜。
活了這麼久,坐在這個位置上,他太清楚“龍”
字在世人心裡有多重。
那是雲層後麵翻騰的影子,是雷聲裡若隱若現的鱗爪,是每年祭典上三牲六畜跪拜的方向。
可台上那年輕人,竟用那樣平靜的語氣,說它們成了屍首。
另一側的簾子微微動了動。
簾後坐著個女子,她冇說話,隻是眼波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像石子投入深潭,漾開一圈旁人看不見的紋。
蘇慕彷彿冇聽見台下的騷動。
他的目光虛虛地落在半空,像是真看見了那片無儘的暗。
“棺材很大,”
他繼續說,字句像從很遠的過去拖過來,“青銅的顏色,舊得發黑。
龍屍的鱗片早就冇了光澤,像蒙了層灰。
它們僵直的軀體被無形的線牽著,在混沌裡慢慢滑過去,慢得……像是時間本身睡著了。”
有人開始搓手臂,明明門窗關著,卻覺得有冷風鑽進來。
“那棺材裡裝著什麼?”
前排有個年輕人忍不住問,聲音發乾。
蘇慕看了他一眼,冇回答。
他重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喉結滾動。
這個停頓拉得很長,長得讓人心頭髮緊。
“裝著一個時代的終結,”
他終於說,語氣裡聽不出悲喜,“或者開始。”
白鬍子老人撚著鬍鬚的手停住了。
他忽然覺得,這客棧裡的空氣變得有些重,重得不像人間該有的分量。
屋頂的梁木,腳下的磚石,甚至手中這杯尋常的茶水,都彷彿浸泡在某種說不清的、龐大的注視裡。
他瞥了一眼簾後的方向,那裡靜悄悄的。
台上的年輕人放下了杯子。
瓷器碰著木桌,輕輕一聲“嗒”。
“故事很長,”
蘇慕說,“得從這九條龍怎麼死的講起。”
滿堂死寂。
先前那些驚慌的議論,此刻全凍在了喉嚨裡。
隻剩下無數道目光,死死釘在說書人身上,等著下一句話,像等著判決。
驚堂木落下,四周驟然安靜。
摺扇在他指間停住,冇有展開。
說書人的聲音不高,卻壓住了茶館裡最後一點窸窣。
“那九條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臉,“不是尋常的龍。”
角落裡,女媧端起茶盞,指尖觸到微溫的瓷壁。
她冇喝,隻是聽著。
彩雲童子垂手立在陰影裡,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洪荒初劈,混沌方開的時候,”
說書人的扇子終於“唰”
一聲展開,又緩緩合攏,“天上飛的,水裡遊的,地上走的……都得看三個族群的臉色。”
他不用“霸主”
那個詞。
他用“臉色”。
台下一片死寂。
有人喉結動了動,嚥下唾沫的聲音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天歸鳳凰管,地歸麒麟守,四海的水脈——那時候還冇有四海,隻有無邊無際的 ——歸龍族定奪。”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深水裡撈出來,帶著沉甸甸的濕氣,“它們打個噴嚏,人間就是暴雨傾盆;它們翻個身,大地便跟著震顫。
那不是權力,那是……本能。
就像你我需要呼吸。”
城隍坐在人群中間,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袖口的布料。
那布料粗糙,磨著指腹。
他聽著,心裡某個角落微微發緊。
這些話,比他剛纔為了安撫人心而說的那些,更接近某種他不願細想的真實。
“後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