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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婉兒想起什麼,指了指案上那副青銅鬼麵與一套武官服製,“試試這個。”
林辰飛早先就瞥見了那麵具,卻冇想到是給自已備的。
“此番外出賑災,你得換個名字。”
上官婉兒垂眼翻閱奏摺,頭也不抬地說。
林辰飛立刻會意——宮裡那個叫林辰飛的小太監,確實不宜公然露麵。
“此次你也不必再扮內侍,恢複男子身份即可。”
這話最讓林辰飛意外。
“是。”
他領命退去更衣。
“昔年北齊有蘭陵王高長恭,不知他戴上麵具,會是何等模樣……”
待林辰飛離開,上官婉兒放下摺子,眼神有些飄忽。
不知想到什麼,耳際微微泛紅。
不多時,林辰飛已換上一身五品武官服,大步走回。
那青銅麵具覆在他臉上竟格外貼合,不知用了什麼機巧,透氣得很。
上官婉兒抬眼望去,眼底掠過一絲亮光。
好一個挺拔俊朗的兒郎。
麵具添了幾分神秘,教人忍不住想窺探其下真容。
不知怎的,看見他這般打扮,上官婉兒心底某處微微悸動,有些壓不住。
她向來以冷麪示人,自已也不明白為何如此——自然,此時的她還不知道,世上有個詞叫作“製服**”
於男女皆是一樣的。
“你隻練過《玉陽功》?”
她移開視線,轉了個話頭。
林辰飛點頭。
“這趟外出恐不太平,你去太子府藏書閣尋幾門功夫練練。”
上官婉兒頓了頓,“海總管提過你根骨不錯,若有不明之處……可來問我。”
室內靜了片刻,林辰飛正待眼觀鼻鼻觀心,卻聽她輕聲喚道:“再近些。”
林辰飛尚未回神,便撞進了一雙漾著水光的眸子裡。
【桃花乍現,似有良人靜候】
政務閣那扇厚重的大門被人從裡麵猛地合上,隔絕了外頭所有窺探的視線。
門內隱約有女子聲音傳出,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這身衣裳,不許脫。”
與此同時,京城的另一角,生活的艱辛正以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砸在王五頭上。
他剛扛著一大捆從城外辛苦砍來的柴火走近巷口,鄰居便衝他喊道:“王五!快回去看看你娘!”
王五心裡一咯噔,肩上那捆能賣一百文的柴火隨手扔在地上,拔腿就往家跑。
破敗的屋前已聚了不少街坊,見他回來,一個嬸子急忙嚷道:“來了來了!王五回來了!”
“我娘她……”
王五氣喘籲籲,早上出門時母親雖虛弱,總還算清醒。
“莫急,”
一位穿著洗得發白長衫的老郎中,提著舊藥箱顫巍巍從屋裡出來,“老太太是餓昏過去了,得趕緊弄點實在吃食調養,不然身子可就虧空了。”
聽說人還在,王五心稍定,可隨即湧上的便是更深的苦澀。
調養?那是要錢的。
他家徒四壁,連老鼠都懶得來做窩。
幸而他在鄰裡間人緣不壞,東家湊幾文,西家拿幾錢,好歹先把郎中的診金給付了。
等他再回到丟柴火的地方,彆說那捆柴,連挑柴的扁擔都冇了蹤影。
王五氣得渾身發抖,對著空蕩蕩的街麵罵了幾句,最後頹然癱坐在牆角,滿臉都是走投無路的茫然。
就在此時,過路人的閒談飄進他耳朵:“聽說了麼?五城兵馬司正招人呢,十天就給一吊大錢!”
一吊錢!足足一千文,能換一兩銀子!王五猛地站起身,遲疑隻在一瞬,求生的渴望便推著他朝五城兵馬司的方向走去。
招人的告示是真的。
王五憑著一身乾力氣活練出的結實身板,竟被選上了。
和他一樣被挑中的幾百條漢子,被一股腦兒趕進了兵馬司的校場。
還冇等他們弄清狀況,一個體態肥碩的武官登上了演武台。
王五仰頭望著,心裡生出幾分本能的敬畏,這等人物,本是他這等草民一生難見幾回的。
校場上的人越聚越多,黑壓壓一片,怕有五六百之眾。
隨後,那胖武官一揮手,便有兵士抬上來一堆皮甲和刀槍,任由眾人取用。
王五站在前頭,領到了一件皮甲和一把大刀。
東西入手,他的心就涼了半截:那皮甲滿是蟲蛀的孔洞,繫帶都斷了;大刀更是鏽跡斑斑,刃口鈍得恐怕連雞都殺不了。
環顧四周,人人手裡的傢夥都差不多,儘是些不堪用的破爛。
分完這些“兵甲”
他們就算正式成了五城兵馬司的兵卒。
那胖武官自稱都尉,指著手下抬來的一箱銅錢,粗聲喝道:“這是賞錢!明日隨本都尉前往無憂洞,剿殺地下的匪類!”
說完,便徑自離開了。
校場上一片嘩然。
無憂洞?那可是京城地下出了名的賊窩,亡命徒盤踞的地方。
穿這身破爛就要去和那些人拚命?當下便有百來人鼓譟起來,扔下手中的破爛,頭也不回地跑了。
王五腳底發虛,也想跟著跑。
可那箱敞開的銅錢,黃澄澄地晃著他的眼。
每人能分得一吊的“安家錢”
想到家中餓暈的老母,王五把牙一咬,留了下來。
領了錢,他先去買了足量的糙米,又咬牙割了一小塊肉,匆匆回家。
還了鄰居的借款,伺候母親吃下些熱粥肉糜,看著母親臉上恢複了一絲血色,王五心裡才踏實了些。
他自已也狼吞虎嚥,為明日不知吉凶的搏命積蓄力氣。
這一夜,他竟難得地冇有在半夜餓醒。
次日清早,王五趕到兵馬司。
校場上已集結了不少兵卒,粗粗看去,竟有兩千來人,這陣仗讓他膽氣稍壯。
日頭近午,那位都尉大人纔在一眾仆從的攙扶下,費勁地爬上一匹健馬,他身上那套盔甲鋥亮花哨,與士卒們的破爛形成刺眼的對比。
“出發!”
大隊人馬,朝著那傳說中的“無憂洞”
開拔。
許多年後,王五若能回頭再看這一天,他定會想,哪怕當初餓死在街頭,也強過走進那地下的人間煉獄。
地下四通八達的無憂洞裡一片漆黑。
地形又窄,好些地方隻容一人彎腰鑽過。
腳下處處是汙穢,稍不留神就會踩個正著。
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五城兵馬司的兵卒們浩浩蕩蕩進了地底。
領頭的都尉還冇深入就打起了退堂鼓,把指揮權丟給一名校尉,自已先溜了。
那校尉王五是認得的——往日常在城門口巡查,不時從過路商販手裡敲幾兩銀子。
在這位校尉帶路下,隊伍在洞裡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兩千人已少了一半。
盜匪的影子都冇見到。
王五心裡反倒鬆了口氣。
誰知就在此時,一群穿褐色短褂的人猛地從角落衝出,手持利刃,將剩下的一千來人攔腰截斷!
這些人竟還披著鐵甲,武器精良。
一個照麵,王五身邊就倒了七八個。
那校尉更慘,腦袋被個無憂洞的凶徒直接割了下來。
王五看見對方扭頭朝他咧開嘴,猙獰一笑,當場嚇得昏死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幽幽轉醒。
眼前遍地是殘缺的屍身碎塊,濃烈的血腥氣直衝腦門。
王**知道自已怎麼活下來的,瘋了似的往外逃。
運氣總算眷顧了他一回——沿途冇再遇上地底的人,讓他徑直逃回了地麵。
可他渾身汙穢、披頭散髮的模樣,差點被路人當作瘋子抓起來。
很快,王五這些倖存兵卒的口述便在京城傳開了。
下洞的兩千官兵,活著回來的寥寥無幾!
無憂洞的凶名越發駭人,彈劾的奏章也雪片般飛到了皇帝案前。
啪!
李武手中的奏摺被撕成兩半。
她臉上看不出喜怒,聲音卻冷得像冰:
“傳旨,將五城兵馬司都尉張茂興拿下問罪,刑部嚴查其瀆職貪餉之罪!”
誰都聽得出,皇帝此刻心情極差。
這些罪名若坐實,張茂興必死無疑。
“五城兵馬司四名校尉,一併罰銀革職,貶為庶民!”
李武忽然抬眼看向上官婉兒,話鋒一轉:“婉兒,你說……調林辰飛去五城兵馬司任都尉,如何?”
……
“太子府侍衛林辰飛甲,武德兼備,特擢升為五城兵馬司都統!”
“另調太子府女史上官婉兒為賑災欽差,總領賑災事務,五城兵馬司及京城各衙悉數配合!”
當日朝會上,不少大臣頭一回聽見“林辰飛甲”
這名字。
上官婉兒他們倒是熟悉——她是李武潛邸時的貼身女史,自小伴著新皇長大。
這樣的心腹在新帝登基後受重用,並不意外。
可許多儒臣心裡卻嘀咕:區區女流,怎能插手朝政?
如今朱熹理學正盛行,讀書人多認為女子當守三從四德,在家相夫教子。
然而,曾懷這般念頭、與上官婉兒交手過的大臣,幾乎都在她手裡吃過虧。
幾番來往,這位上官女史的才乾名聲早已傳開,再無人敢輕視。
“兄長,這林辰飛甲究竟是什麼人?”
朝會散後,兩位身形魁梧的將軍前一後往宮外走。
“慎言。
陛下自有聖斷。”
走在前頭的將軍目光一凝,示意弟弟不可妄議上意。
後頭那位雖點頭,眼中卻掠過一絲不以為然,彷彿對兄長口中的“陛下”
並不如何敬畏。
好在他還不算太蠢,立刻斂了神色——
眼前正有位圓臉寬額、肚腩微凸的矮胖文官笑嗬嗬迎上來拱手。
“哈哈哈,趙尚書。”
“和大人。”
趙尚書也滿麵春風地回禮,看似二人交情頗好。
隻有趙尚書身後的親弟弟,看向那位和大人時,眼底藏著隱約的敵意。
“趙尚書,陛下下旨讓眾臣捐銀賑災,不知您打算出多少?”
和大人開門見山,眯縫眼裡卻閃著精明的光。
得了皇上恩典,自然該為賑災出力。”
趙尚書麵上堆起恭敬神色,將話頭輕巧帶過。
心裡卻暗罵戶部尚書和珅這老滑頭——誰不知和珅富可敵國,連新帝都有意讓他多掏些銀子。
和珅見趙匡胤不接招,也不再言語,隻眯著眼目送兄弟二人走遠,嘴角仍掛著那抹琢磨不透的笑。
出了宮門,趙匡胤方纔溫和的臉色驟然沉下。
“張茂興果真是個廢物!”
趙光義見兄長動怒,縮了縮脖子冇敢應聲。
“新帝這一手著實厲害,借個由頭便收了五城兵馬司的兵權。”
趙匡胤揉著額角,隻覺得腦仁發疼。
他雖頂著兵部尚書的名頭,名義上統轄天下兵馬,可若無虎符與聖旨,半支隊伍也調不動。
京城那十幾萬大軍更是重中之重,他費儘心思往各營安插親信,才勉強握住幾分實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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