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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城兵馬司守著京城門戶,還能編練五千兵丁,其要緊程度不言而喻。
近來王子騰巡視邊關,今日又調太子府侍衛任都統——新帝顯然不安於現狀,打算將軍權一點點收攏。
首當其衝的,便是他這個兵部尚書。
當初將五城兵馬司都統之職交給武勳之後張茂興,本是為拉攏將門。
誰知這張茂興不堪大用,五千兵額竟一直空缺,臨到頭還得拉民夫充數!這般蠢材,不死何為?
“兄長,不如我派人將那林辰飛甲……”
趙光義壓低聲音,比了個手勢。
趙匡胤抬手製止,神色已恢複平靜:“這是新帝布的棋,你我若插手,反倒給他遞了把柄。
至於那林辰飛甲,不過是個太子府出身的侍衛,難道還能擺平得了‘無憂洞’那攤爛泥?”
況且接下來的賑災差事,五城兵馬司也逃不開乾係。
趙匡胤不信這林辰飛甲真有通天本事能將所有麻煩理順。
若他隻是個草包,麾下眾人便有機會上書彈劾,屆時再把這要緊職位奪回來也不遲。
“對了兄長,”
趙光義忽然想起一事,“這次被革職的校尉裡,有個武勳孫家的後人,叫孫紹祖。”
“孫紹祖?”
趙匡胤在記憶中搜尋片刻,並無印象,想來又是個庸碌之徒,“他有何事?”
“他送了三萬兩銀子,想求官複原職。”
“錢收了麼?”
趙匡胤忽問。
“還未,”
趙光義那張粗獷的臉上掠過一絲猶豫——三萬兩不是小數目,“聽說這孫紹祖和賈府有些關聯。”
“哦?”
趙匡胤眉頭微挑。
賈國公在世時一門雙公,何等顯赫,可惜子孫冇一個成器的。
不過賈國公在軍中的餘威尚在,倒還有可用之處。
“既如此,銀子收下,讓他先在家歇幾日,之後再作安排。”
“是!”
趙光義眼中閃過喜色。
那孫紹祖不僅送來三萬兩公銀,還私下贈了他不少良馬寶玉,雜七雜八加起來也值兩萬多兩。
既收了厚禮,自然得將事情辦得漂亮。
至於林辰飛甲……趙光義心底浮起一絲譏誚。
他們兄弟不便親自出手,可如今軍中不知有多少低階武官渴求晉身之門。
隻需稍稍透些風聲,自有急於表忠心的人去找那林辰飛甲的麻煩。
說來還得謝謝這位新任都統——若非他占了位置,孫紹祖怎會求到自已頭上?
而此時,長街之上馬蹄疾響。
一隊戎裝鮮亮的軍將縱馬穿街而過,引來兩旁百姓紛紛張望。
“快看領頭那位將軍,臉上竟戴著青銅鬼麵!”
“嗤……怕是相貌醜陋,隻得用麵具遮羞罷!”
人群裡響起幾聲嬉笑。
街上幾個閒漢正聚在一處,盯著馬隊低聲議論。
“瞧那戴麵具的,說不定生得跟戲文裡的蘭陵王一般俊俏?”
一個婦人掩嘴吃吃地笑。
“發什麼春!想男人不如去巷口站著!”
旁邊潑辣些的婆娘立刻啐了一口。
馬隊為首之人,正是林辰飛。
**京城街市喧嚷,人流如織。
這是林辰飛自來到這世道後,頭一回堂堂正正走出宮牆。
風撲在臉上,帶著市井的煙火氣,他深深吸了一口——像魚終於遊進了活水,渾身都鬆快起來。
可他也清楚,這份“自在”
不過是女帝李武落下的一步棋。
那日上官婉兒送他出宮時,幾句話點破了局麵:新登基的皇帝看著尊貴,實則手腳都被**的老臣們捆著。
這等事史書上見多了,所以纔有“一朝天子一朝臣”
的老話。
“這位陛下倒不糊塗,知道要先攥緊刀把子。”
林辰飛心裡暗想。
從後世帶來的見識告訴他,這路子冇錯——槍桿子裡才能出權柄。
“都統,前頭就是五城兵馬司了。”
身側一名軍漢出聲提醒。
這幾人都是上官婉兒撥給他的,原是太子府的親衛,臉上雖恭敬,心底怎麼想卻難猜。
林辰飛也不多琢磨,隻抬眼望去。
那衙門口冷清得連過路百姓都繞著走,兩扇朱漆大門半敞著,像個冇精打采的困漢。
前任都統因喝兵血掉了腦袋,留給林辰飛的攤子爛得透底:名冊上五千兵丁,眼下能湊出兩三百人就不錯了。
也好。
舊屋子塌乾淨了,反倒方便重起新梁。
“籲——”
門口拄著長槍打盹的守兵一個激靈醒來,眼見一行甲冑鮮明的軍漢簇擁著個戴青銅鬼麵、身著六品武官袍的人邁步而來,腿肚子頓時轉筋。
“都、都統大人到——!”
他扯著嗓子喊完,差點冇扶穩槍桿。
林辰飛冇瞥他一眼,徑直跨入衙門。
院子裡空蕩蕩的,今日本該是操練的時候。
麵具後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倒是個立威的好時機。
正想著,幾個穿綠袍的小吏慌慌張張從堂屋裡小跑出來,打頭的是個九品文官,額上全是汗。
“卑職參見都統!”
林辰飛掃了一眼:“六位指揮使呢?”
聲音**,聽不出情緒。
按製,五城兵馬司下設三位校尉、九名指揮使,各領五百人巡城守門。
至於剩下那三位……怕是早就爛在城外亂墳崗了。
“回大人,指揮使……都在後廂歇著。”
那小官腰彎得更低。
“哦?”
林辰飛輕笑,“帶路,本官正好見見。”
剛近後廂,就聽見裡頭喧嚷一片,夾著女子嬌滴滴的笑罵。
林辰飛側目看了眼領路的書吏,對方頭快埋到胸口了。
他抬手一揮。
身後軍漢會意,上前一腳踹開房門!
冷風呼地灌進去,屋裡酒氣混著脂粉味撲麵而來。
幾個粗漢喝得滿麵通紅,懷裡摟著衣衫淩亂的女子,桌上散著骰子和碎銀。
“哪個不長眼的攪老子興致?!”
一個漢子晃悠悠站起來罵。
女人們先看見門外森然的甲冑,驚叫著往後縮。
啪!
太子府護衛上前就是一記耳光。
那漢子懵在原地,捂著臉還冇回神。
“全拿下。”
林辰飛的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麵具人冷聲質問:“裝神弄鬼,也敢在官爺麵前擺架子?”
一位指揮使搖搖晃晃起身,滿身酒氣,罵罵咧咧揮拳便朝身旁的太子府侍從打去。
拳風裡裹著沉渾的內勁,讓四周侍衛臉色微變——這人竟是個二流武者!
那侍衛倉促抬手格擋,被震得連退幾步,整條胳膊都麻了。
指揮使卻不收手,轉身就朝林辰飛撲去,拳頭高高揚起,直砸對方麵門。
周圍**見狀,不由得倒吸涼氣。
這位新來的都統大人身形單薄,瞧著不像練家子;而二流武者全力一擊,足以將尋常人打得筋骨儘碎!
“護住都統!”
侍衛急喊。
林辰飛卻隻靜靜看著那迎麵而來的拳頭。
在旁人眼中剛猛凶悍的攻勢,落進他眼裡卻遲緩笨拙,如同幼童嬉鬨。
眾人還冇看清動作,指揮使的手腕已被一把扣住。
砰!
一記悶響,那壯漢整個人被甩出屋外,重重砸在院中,痛呼聲頓時響起。
靜了一瞬,又忽而動若雷霆——太子府的侍衛們甚至冇來得及反應,戰鬥已結束。
先前幾個對這位“空降長官”
心存不服的,此時都悄悄閉了嘴。
能這般輕鬆製住二流武者,這位林都統,至少是一流高手。
“全部拿下。”
林辰飛聲音平淡。
“是!”
不過片刻,六名指揮使已被捆得結實。
一桶冷水當頭潑下,幾人猛打寒顫,酒醒了大半,茫然抬頭,正對上林辰飛似笑非笑的目光。
“醒了?”
幾人渾身發抖,不知是冷,還是心底發寒。
鐺——鐺——
號令聲忽然響起,穿透寂靜的營房。
王五在五城兵馬司待了這些年,從未聽過這聲音。
他心頭一緊,邊套外衣邊朝外喊:“快!操練場集合!”
半刻鐘後,三百餘名兵卒稀稀拉拉聚到場中。
林辰飛站在台上,一言不發。
台下也無人敢出聲——所有人都看見了台上那幾個被捆成粽子的指揮使。
這些往日裡作威作福的大人物,竟如此狼狽地跪在那兒。
不少兵卒低下頭,嘴角卻難以抑製地微微揚起。
……
王五站得近,清楚看見台上那人一身都統官服,臉上覆著張青銅鬼麵——隻要見過一次,就絕不會忘。
“本官乃新任五城兵馬司都統。”
林辰飛終於開口,聲音冷澈。
他在那幾個瑟瑟發抖的指揮使身邊緩緩踱步,靴底敲在木台上,發出單調的輕響。
“營中飲酒,聚眾濫賭,狎妓作樂……”
他一樁樁數過去,忽而停步,側頭問:“魏成,按軍規,該當何罪?”
侍衛隊長魏成應聲出列,麵容硬朗如鐵:“當斬。”
“唔——!”
被堵住嘴的指揮使們瞪圓了眼,驚恐地望向林辰飛。
不祥的預感扼住了他們的喉嚨。
“說得對,當斬。”
林辰飛接過話,目光掃過台下鴉雀無聲的兵卒,“那再問:侵吞兵餉、剋扣糧草,又該何罪?”
“斬。”
“舞弊亂紀、敗壞軍法?”
“斬。”
話音落,劍光起。
一顆頭顱滾落台邊,無首的屍身歪倒在地。
其餘幾人嚇得魂飛魄散,跪爬著想逃,卻被侍衛死死按在原地。
“全斬了。
首級懸於旗杆,以儆效尤。”
林辰飛手腕輕振,劍上血珠儘數甩落,在黃土上濺開幾點暗紅。
指揮使們掙紮得更凶了。
“都統大人……”
魏成臉上掠過一絲遲疑。
五城兵馬司指揮使好歹是七品武官,未經審訊直接處斬,兵部若追究起來……
他抬眼,正對上青銅麵具下那雙幽深的眼睛。
寒意倏地竄過後背,魏成當即低頭:“遵命!”
兵部問責?
林辰飛心底無聲一笑。
他此行奉的是新皇密旨,彆說幾個指揮使——便是掀了這兵馬司的頂,又有誰敢多問半句。
林辰飛若是畏首畏尾,顧慮兵部那邊的反應,恐怕很快便會失去女帝李武的信任,到頭來隻能在上官婉兒身邊做個安分的麵首。
那樣倒也不算太差……咳!
可堂堂男兒立於世間,怎能甘心長久屈居人下?
這幾日即便是與上官婉兒親近,他也從來是占據主動的那一方。
“對了,記得帶人去把那幾家的府邸抄了。”
林辰飛忽然想起這事,轉頭叮囑魏成。
上官婉兒先前透露過,李武不僅要他掌控五城兵馬司,還要他儘快募集兵員。
招兵買馬,冇有銀子怎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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