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落,東方不敗轉身離去。
紅衣飄然,穿廊過殿,她在紫禁城的每一寸陰影裡遊走,像是尋覓一道早已消散的氣息。
她不信命,也不信緣儘,她隻信自己的眼睛——若那人真變了,她要親眼看著。
虛明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華儘頭,悄然收回感知,心頭莫名泛起一絲酸澀。
「那家夥……荒唐透頂,陰險狡詐,怎麼偏偏就把東方不敗給迷住了?」
四周再無他人。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緩緩躺倒在冰冷的漢白玉階上,身體一鬆,疲憊如潮水般倒灌進四肢百骸。
累。
太累了。
不是肉體的疲倦,而是靈魂被反複撕扯後的空洞。
那種深入骨髓的倦意,像是有無數細針在經脈裡緩慢穿行,將意誌一根根挑斷。
「好累啊……真想就這麼睡過去,再也不醒……」
他喃喃自語,蜷縮起身子,像隻被遺棄在寒夜中的幼獸。
孤獨悄無聲息地爬上脊背,纏繞成繭,困住最後一絲清醒。
就在此時——
一陣清越婉轉的曲調隨風而來。
月光下,一道淡黃身影踏著旋律而來,若隱若現,彷彿從舊夢中走出。
「月兒明,風兒靜,
樹葉兒遮窗欞……」
歌聲輕柔,如母親低語,如晚風拂麵。
「蛐蛐兒叫錚錚,好比那琴絃音……」
虛明閉著眼,聽著聽著,眼角竟滲出一滴淚來。
「琴聲兒輕,調兒動聽,搖籃輕擺動……
孃的寶寶,閉上眼睛睡了那個,睡在夢中……
夜空裡,銀星飛……」
歌聲漸遠。
風停,月隱,星淡。
整座紫禁城重歸寂靜。
而那些離開的先天供奉們,早已各自散去,隱入京城深處。
「侯爺有事?」
趙興雲腳步一頓,回頭看見朱無視竟一路尾隨自己,眉頭頓時皺緊。
此人可是曾敗在他手下的「廢物」,如今怎敢如此大膽?
朱無視嗯了一聲,大步上前,與他並肩而行,語氣平靜:「武皇命你們聽候三殿下調遣?」
「嗯?!」趙興雲瞳孔驟縮,猛地側身盯住他,「這話誰說的?」
「彆緊張。」朱無視淡淡一笑,袖袍輕振,「如今本侯亦入先天,與你我同列,也算半個供奉。」
趙興雲眯眼打量他許久,氣勢漸緩,心中已有幾分瞭然,卻仍存疑惑:「可你不是八殿下的師父?滿城皆知,你傾力扶持八皇子,怎會突然……」
朱無視冷笑一聲:「你以為,武皇真打算傳位給三殿下?」
趙興雲一怔。
「武皇隻是下令,一月之內,諸供奉須聽三殿下號令。」他頓了頓,眼中寒芒一閃,「這是他破壞朱雀大陣的獎賞。」
兩人說話間,已至趙府門前。
「一月之後,武皇親臨,屆時一切歸位。」朱無視負手而立,聲音低沉卻堅定,「今夜這場奪嫡之爭……不過是一場戲罷了。」
門開,二人步入府中,直上閣樓最高處。
夜風拂麵,燈火如豆。
而在那看不見的暗流之下,風暴正悄然醞釀。
「真是難為你了。」趙興雲輕歎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誚,「八殿下若知道你這一個月來暗中幫著三殿下行事,怕是連兄弟情分都要碎成渣。」
朱無視猛然側目,眸光如刀,眯眼盯著趙興雲:「你在威脅本侯?」
「什麼?」趙興雲一愣,滿臉錯愕。
「本侯最恨的,就是被人拿話套著走!」朱無視聲音冷得像冰窟裡刮出的風,一字一頓砸在地上。
趙興雲腦門一懵——我他媽哪句是威脅了?
可他剛張嘴,一股恐怖的吸力便從朱無視體內炸開,如深淵巨口驟然撕裂虛空!
「既然你敢動這個心思,那就彆怪本侯不留情麵。」朱無視身形微震,體內的改良版吸功**瞬間催至巔峰。
刹那間,他宛如吞噬萬物的黑洞,鎖定趙興雲,硬生生扯動對方全身精氣神!
趙興雲渾身劇顫,氣血翻湧,真氣、精元、血氣乃至生命力,全都止不住地往外狂泄!
「你……你要奪我修為!」他臉色慘白如紙,瞳孔劇烈收縮。
「這不是掠奪,」朱無視冷冷望著被自己操控在掌中的趙興雲,語調淡漠,「這是一筆交易。
怪隻怪你們太聽話,沒在棋局開始前就選好陣營。」
「我們?你還想……」趙興雲喉嚨咯咯作響,眼中滿是驚駭與不甘。
他拚命運功抵抗,卻如同螳臂當車。
絕望中嘶吼而出:「武皇歸來,定要將你碎屍萬段!」
「武皇?」朱無視冷笑,手掌一收,吸力暴漲——
噗!
趙興雲整個人乾癟下去,皮包骨般癱倒在地,隻剩一具枯槁軀殼。
「武皇?與本侯何乾!」朱無視撣了撣衣袖,目光投向不遠處那位先天供奉的居所,唇角微揚,「背鍋的,是三皇子蕭恪。」
今夜,註定血雨腥風。
而萬裡高空之上,一朵孤雲懸於天外,遺世獨立。
應邀前來的各大先天強者紛紛踏雲而入。
張三豐正欲向葉孤城拱手寒暄,眼角餘光卻瞥見——葉孤城與立於雲外的西門吹雪,竟同時凝望西北方向。
那是……武皇所在之地。
出於本能,張三豐也抬眼望去。
一眼之下,心神震蕩!
「那……是龍?」葉秋白失聲低呼,聲音都在抖。
「的確是龍。」雄霸沉聲道,雙目精芒爆閃,似要穿透蒼穹。
「天地四靈,龍、鳳、龜、麟。」張三豐撫須緩緩道,「傳說火麒麟曾為炎帝神農所馴,藏身淩雲窟;至於龍、鳳、龍龜,則一直存於虛妄之間。」
葉孤城負手而立,淡淡開口:「秦時術士徐福,奉始皇之命東渡,於落鳳島斬鳳,取其血煉就長生不死丹。」
眾人皆驚,齊刷刷看向他。
龍布詩眉頭緊鎖:「若真有此丹,始皇怎會暴斃?大秦又怎會二世而亡?此事怕是荒誕無稽。」
葉孤城嘴角微勾:「若你煉出長生丹,會留給君王吃,還是自己吞?」
空氣一滯。
張三豐猛地睜眼:「你的意思是……徐福偷服了鳳血丹?」
「不錯。」葉孤城點頭,「他畏罪潛逃,遠遁海外數十載,不敢回中原一步。
待他悄然歸來,大秦早已覆滅。
此後他隱姓埋名,拜入百家門派,潛修千年——等功成之日,給自己換了個名字。」
「誰?」雄霸沉聲問,氣息已隱隱躁動。
「帝釋天。」葉孤城吐出兩字,平靜如水。
「天門門主……帝釋天!」西門吹雪立於雲外,冷峻麵容上首次浮現震動,彷彿一瞬間串聯起了所有線索。
眾人心頭轟然炸響!
難怪武皇信他如神明!
一個真正活過千年的存在,他說的話,誰能不信?
而此刻,親眼目睹遠方天際盤踞的那條巨龍——他們終於明白,武皇沒有看錯人。
「可帝釋天為何要找上武皇?」龍布詩皺眉追問。
眾人默然,目光再次彙聚到葉孤城身上。
葉孤城卻隻是輕輕搖頭:「這個問題……恐怕隻有他自己才知道答案。」
眾人神色微黯,原本還指望他能揭開全部謎底。
雄霸冷哼一聲,目光銳利如劍:「你把我們叫上來,究竟有何圖謀?」
這話一出,所有人精神一振。
是啊,葉孤城絕不會無的放矢。
他們此刻所見,分明是一場足以顛覆武林格局的驚天秘辛!
「給你們一個新的選擇。」葉孤城負手而立,遙望遠方戰場,聲音清冷如霜。
眾人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龍影翻騰,武皇鏖戰不休。
戰局未定,卻已陷入詭異僵持。
隻要他們出手……
不僅可斬武皇,更能奪龍之遺蘊,踏破凡軀桎梏!
機緣,殺劫,儘在此刻。
「貧道這把老骨頭,就不摻和你們這些年輕人的熱鬨了。」張三豐負手而立,聲音清越如鐘,眉宇間卻透著幾分雲淡風輕的灑脫。
眾人默然,目光早已鎖定極遠處那片殺機翻湧的虛空。
武皇與龍影對峙之地,天地色變,氣流撕裂——想去,抬腳便至,何須多言?
雄霸側目,看向葉孤城:「你不走?」
葉孤城未答,隻靜靜凝望遠方,眸光如冰湖映月,不起波瀾。
龍現之刻,他確曾動念。
可轉瞬之間,眼前這一幕卻比天外鏖戰更令他心生興致。
待武皇與真龍交鋒已酣,他反倒垂眸一笑,不屑再動一步。
他從不聯手他人禦敵,不屑趁勢落井下石,更不屑攻人破綻、取巧取勝。
他的劍,隻問本心,不爭勝負於危局之間。
—
月華如練,風拂宮簷。
樹影婆娑,篩碎一地銀霜。
蛐蛐兒在牆角低吟淺唱,聲如琴絃撥動,竟與那一縷飄渺歌聲應和成韻。
「月兒明,風兒靜……
樹葉兒遮窗欞……
蛐蛐兒叫錚錚,好比那琴絃音……」
幽幽搖籃曲自夜空中蕩來,宛如母親指尖輕撫額前,溫柔得讓人骨縫都鬆軟下來。
小和尚原本昏沉欲睡,此刻更是像被拉進了一個暖得化不開的夢裡,隻想把臉埋進那看不見的懷抱中,再也不醒。
「墨兒……竟已長這麼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