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明眸光微冷,低聲自語:「朕的話,現在不好使了?」
此言一出,空氣驟凝。
蕭恪「噌」地彈起,轉身就跑,速度快得像是從未受過傷。
其他人臉色齊齊一抽。
七皇子蕭元貞眸光一閃,果斷認慫。
起身,整衣,對著「武皇」恭恭敬敬行了一禮,然後轉身離去,步伐從容。
五皇子與六皇子對視一眼,彼此點頭,隨即起身,默默退出大殿。
片刻之後,殿中唯餘兩人。
風,靜了。
八皇子眉心微跳,大殿內的空氣彷彿凝成了冰渣子,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眼角一斜,瞥見四皇子蕭天泰已起身,沉默如鐵地朝殿外走去,背影冷硬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嗬,孤留這兒當擺設?」八皇子低笑一聲,腳尖一點,緊隨其後,步伐輕卻果斷。
大皇子蕭獨夫臉色陰得能滴出墨來,緩緩站起,衣袍掃過玉階,一步一沉,如同拖著千斤枷鎖,離去時連個眼神都沒留下。
二皇子蕭承乾卻沒動。
他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師父張三豐身上,喉頭微動,似有千言要吐。
虛明鼻腔裡冷哼一聲,恨不得抬手就是一掌將這礙眼的家夥轟出大殿——可視線一撞上那堵在殿門口的蒼老身影,心頭猛地一縮,終究按捺住了躁動的手掌。
給張三豐麵子?不,是給命留條活路。
「師父,他……」蕭承乾剛啟唇,話音未落,就被一道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聲音截斷。
「你先出去,事後再議。」張三豐語氣如春風拂柳,卻壓得人無法違逆。
蕭承乾身形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掙紮,終是低頭:「弟子告退。」
腳步踏過青磚,殿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虛明眸光微斂,心中警鈴驟響:
故意打斷?護犢子?還是……怕他拆穿我?
看來之前蕭恪所言,並非空穴來風。
他盯著張三豐,指尖悄然繃緊。
「你天賦異稟,不該捲入這龍椅之爭。」張三豐忽而開口,語氣裡竟帶了幾分惋惜。
「老子壓根就不想摻和!」虛明腹誹翻滾,差點脫口而出。
他能說這一趟進紫禁城,圖的是根棍子嗎?!真·圖騰級神器,不拿白不拿!
「真人既是世外高人,為何偏要踏入這皇權泥潭?」虛明反手一擊,語帶鋒芒。
張三豐淡笑,拂袖如雲:「貧道一直居於武當山中,談何『世外』?」
「您要是不算世外高人,」虛明嗤笑接話,「那天下還真沒幾個配稱『高人』的了。」
張三豐搖頭,目光深遠:「你還年輕,天下之大,藏龍臥虎,莫要輕易斷言。」
這話像根細針,輕輕紮進虛明心裡。
他眯眼細品——這老道士,怕是見過不少和自己同層次的隱世狠角色。
「朕從不輕視任何人。」虛明直視對方,聲音低沉而穩,「比如現在麵對真人,朕連心跳都不敢亂半拍。」
「貧道無意與你為敵,不必如此戒備。」張三豐溫聲道。
可虛明麵色不動,五感依舊繃成一線弓弦。
自打張三豐踏進紫禁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位不是來喝茶的,是來攪局的。
在這風雲欲變的節骨眼上,誰都不能信,哪怕他是神仙下凡。
「真人此番入宮,究竟所為何事?」虛明不再繞彎,直逼核心。
張三豐卻未答,反而問道:「你覺得……承乾,可有帝王之相?」
虛明眉頭一擰,腦中迅速過了一遍蕭承乾的模樣——
溫吞、守禮、存在感稀薄,像個被規矩養大的影子。
「尚可。」他最終吐出兩個字,用『武皇』慣有的冷淡口吻,給了個不上不下的評語。
張三豐輕歎:「他是我徒兒,我比誰都清楚——他,還沒準備好接過這江山。」
虛明眼尾一挑,試探道:「所以?」
「路在腳下,但沒人看得清終點。」張三豐望著殿頂飛簷,語氣縹緲如煙,「有人該走這條路,有人不該。」
「所以……無論他選什麼,您都會站在他身後?」虛明眯起雙眼,像是窺見了一角真相。
張三豐笑了,隻淡淡一句:「承乾,是我徒弟。」
紫禁城。
皇宮,演武大殿。
死寂之中,虛明忽然懂了。
張三豐把選擇權交給了蕭承乾。
登基也好,退隱也罷,他都不會出手乾預——但隻要蕭承乾邁出一步,他便萬劫不退,以身為盾。
一瞬間,虛明心頭泛起一絲酸澀的羨慕。
靠山這麼硬,真是讓人眼紅到牙癢!
哪像自己……等等。
他忽然一頓。
我好像……也不差啊?
玄癡、玄悲、玄葉三位師叔祖,哪個不是跺腳震江湖的老怪物?
虛通、虛情、虛達、虛理、虛真那幾位師兄,個個身懷絕學,忠心不二。
還有王語嫣那雙看透人心的眼,邀月冷到骨子裡的劍,李紅袖的謀略,蘇蓉蓉的溫柔,宋甜兒傻乎乎的甜笑……
哦對,還有喬峰喬大哥——那個一掌劈山、義薄雲天的男人。
原來回頭一看,身後早已站滿了人。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衝上胸口,壓下了長久以來的孤冷。
「真人的心意……朕明白了。」虛明終於開口,聲音比方纔柔和了幾分。
張三豐卻搖頭:「可我,還不懂你。」
「朕?」虛明勾唇一笑,眸光深不見底,「朕的想法,真那麼重要?你若真將朕放在眼裡,就不會出現在這皇宮之內。」
張三豐靜靜看著他,緩緩道:「其實……我更想知道的是——你,為何會在這裡?」
虛明挑眉:「重要嗎?」
「一個安穩的大周,」張三豐語意悠遠,「離不開朱雀大陣。」
虛明心頭猛然一震,麵上卻波瀾不驚:「大陣……會修好的。」
「那就沒毛病了。」張三豐的身影如煙霧般緩緩消散,聲音像是從九天之外飄來,虛無縹緲。
虛明瞳孔一縮,再定睛一看——哪還有半點蹤影?方纔那道背影,彷彿從未存在過。
「他……竟然知道大周真正的傳承是朱雀大陣?」虛明心頭巨震,心湖翻湧,難以平靜。
若真如蕭恪所言,八方勢力將在一月之內決出勝負——那他該何去何從?
他靠在一根冰冷的玄鐵巨柱上,指節不自覺地掐進掌心,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操!」他低聲咬牙,「要是我剛低頭認輸,武皇他孃的就回來了,豈不是臉都丟儘了?」
「可我要是硬撐一個月,結果人壓根沒回來……老子豈不是成了笑話?」
他煩躁地抓了把頭發,太陽穴突突直跳,整個人像陷進了泥沼,越掙紮沉得越深。
「麻德!全怪蕭恪這狗東西!」
憋到最後,他終於忍不住罵出聲,低吼在空殿中回蕩。
「罷了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一聲長歎後,他甩開雜念,強行收斂心神,重新凝視眼前流轉的真武七截陣圖。
就在小和尚演練陣法之時,一則訊息如同野火燎原,瞬間燃遍整個紫禁城——
張三豐,入宮了。
南城外,一座臨風涼台。
西門吹雪與寧道奇對坐飲酒,杯中琥珀光,酒香撲鼻。
「你覺得如何?」寧道奇溫聲道,眸光含笑。
西門吹雪輕抿一口,舌尖微滾,喉間一暖:「百年陳釀,夠勁。」
寧道奇搖頭失笑:「我問的不是酒。」
「我說的也不是酒。」西門吹雪眸子微閃,語氣意味深長。
「嗬……」一道清朗帶笑的聲音忽然響起,如風拂鬆林,「兩位高人論道,竟將貧道比作佳釀,倒也新鮮。」
話音未落,一襲青袍道影已端坐對麵,白須輕揚,氣韻如淵。
西門吹雪瞳孔驟縮——這人何時來的?剛才空位無人,如今卻似從始至終便在那裡。
恍惚之間,竟分不清他是剛來,還是從未離開。
「真人之境,已入化境。」西門吹雪低語,語氣中帶著一絲敬畏。
寧道奇亦撫掌而歎:「太極之意,無形無相,鬼神難測。」
張三豐撫須輕笑:「二位城主執掌一方,威震天下,貧道這點微末道行,不過山野閒談罷了。」
「請。」寧道奇舉杯示意,石桌上憑空浮現一杯清酒,滑至張三豐麵前。
張三豐頷首致意,伸手欲接,眼角餘光卻忽地一頓——
石桌另一側,還擺著一隻空杯。
有人未至?
念頭剛起,一道沙啞尖利的聲音便在涼台內響起:
「職責所在,咱家不便離宮,諸位見諒。」
話音落時,遠處宮牆方向飛來一柄懸浮酒壺,壺嘴微傾,酒液如絲,精準落入那隻空杯。
下一瞬,酒杯騰空而起,化作一道刺目白虹,劃破長空,直射皇宮深處!
「葵花老祖。」張三豐輕念其名,眼中掠過一抹瞭然。
然而還不等他細想,手中酒壺忽然輕輕震顫——
壺中殘酒倏然騰空,凝成一條晶瑩水龍,盤旋而上,衝入九霄雲外!
「嗬……」張三豐低笑出聲,眸底泛起波瀾,「原來劍仙也到了。」
他心中微動,隱隱察覺——
這一局,怕是要炸。
「諸位,不如上來一敘。」葉孤城的聲音自蒼穹之上傳下,冷如寒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