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道奇尚未察覺任何異樣,但他已然明白——西門吹雪口中那個「他」,正是虛明。
就在這個名字浮現於腦海的刹那,他驀然抬頭:無雙城的蒼穹之上,悄然多了一縷浮雲,輕淡如煙,卻又彷彿承載千鈞。
火麒麟!縱然心有不甘,但他們終究不是對手。
「看諸位神情,想必也明白——再與貧僧動手,實非明智之舉。」
虛明輕笑開口,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
這三人或許還藏有底牌,可在自己麵前,任何手段都不過是徒勞掙紮。
除非能動用真正的先天之境之力。
「你的確強得離譜。」二皇子蕭承乾沉聲開口,「可你接連兩次攪亂封王之爭,莫非真要與我大周皇室作對?」
「這話從何說起?」虛明輕輕一歎,「此次大會,原是你們主動相邀。
當初花無涯登門時,貧僧可是百般推辭,實在避無可避,才踏入這無雙城。」
蕭承乾一時語塞。
在皇族眼中,那些登上勝皇榜的江湖高手,不過是供皇子曆練的陪襯之人。
可如今,這個小和尚卻以壓倒之勢,將他們全部碾過。
「你先前說,既要價高者得,又須擊敗兩位皇子?」蕭天泰壓下心頭陰鬱,目光如刀地望向虛明。
虛明眉峰微揚,頷首道:「沒錯。
價高者得,為的是貧僧自身利益;而戰勝兩位皇子……卻是為了你們好。」
「隻要是皇子便可?還是非得從我們三人之中決出勝負?」蕭天泰眯起雙眼,語氣試探。
「嗯……按理說,隻要擊敗任意兩位皇子便算達成。」虛明略作停頓,已猜透對方心思。
敢深入火雲洞腹地的這三位,無一不是天賦卓絕、同輩翹楚,在眾皇子中亦屬頂尖人物。
他們彼此較量,勝負難料。
但若把範圍擴大,將洞外那幾位也算進去——那所謂「擊敗兩位皇子」的門檻,自然驟降。
「我隻是想讓局麵亂起來,誰贏誰輸,並不重要。」虛明心中默然。
「希望你說到做到,否則……哼!」蕭天泰冷哼一聲,身形一閃,直掠火雲洞出口。
蕭承乾臉色變幻片刻,終是一聲悶響,緊隨其後離去。
「七殿下,你不走?」虛明望著原地未動的蕭元貞,眼中浮起一絲好奇。
「孤來無雙城,奪令不過是順手而為。」蕭元貞神色淡然,「此行真正所求,是磨礪劍心。」
「藏劍池深處,熔岩沸騰,更有天下無雙之劍沉眠其中。」
「所以,孤來了。」
虛明凝視著他,稍作思忖,忽而問道:「敗給貧僧……你就真的無法接受?」
蕭元貞沉默。
他確實難以接受——敗在一個比自己更年輕的人手中!
「當年在昆侖派,你曾贈貧僧一本基礎功法。」虛明緩緩道,「你說你師承白雲城主葉孤城十二年,但他隻傳你一式。」
「貧僧雖不習劍,卻也知曉大道至簡的道理。」
「那一式,纔是真正屬於你的劍招。」
拔劍術?蕭元貞心頭一震,自己有多久未曾觸碰那最原始的一劍了?
「你想淬煉劍心,不必戰勝貧僧,而是該找回最初的自己。」虛明聲音溫和,「心在,則劍在;心堅,則劍銳。
身為劍客,首要之事……便是劍心澄澈。」
「劍心澄澈,談何容易。」蕭元貞神色複雜。
藏劍池外,群雄俱靜。
這些使刀弄劍的高手們,大多聽懂了這句話的分量,也明白「劍心通明」意味著怎樣的境界。
可懂得歸懂得,能否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劍心通明……很難嗎?」忽然,一道帶著幾分不解的小和尚嗓音響起。
「嗯?」眾人齊齊轉頭,望向銅鏡,就連四位城主也為之一怔。
火雲洞深處的蕭元貞更是猛然抬頭,目光鎖住虛明。
「其實很簡單,」虛明淡淡道,「隻要純粹一點就好。」
純粹一點就好……
這句話如風拂麵,卻重重砸進眾人心裡。
蕭元貞怔立當場,陷入沉思。
藏劍池外的武者們,也都一個個低眉斂目,若有所悟。
許久之後,一道悠遠之聲自無雙城上空白雲之間飄落:
「大道本簡,純粹即真……說得不錯。」
「誰!」有人驚覺,急忙仰頭望天。
刹那間,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向上空那片悠悠浮動的白霧。
一見白雲,無數人心中立刻浮現出那個名字——
白雲城主,葉孤城。
劍仙到了!每個人心底都不由升起這一念。
「葉城主既然駕臨無雙城,何不下凡一聚?」
無雙城二城主含笑拱手,輕聲相迎。
「時機未至……」
立於雲巔之上的葉孤城尚未說完,忽然眉梢一動,視線倏然上揚,那張向來冷若冰霜的臉上,竟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有意思。」
話音落罷,他袖袍一揮,掌間雲霧如煙散去,身形顯露於天光之下。
一步踏出,人已淩空而至,落在天機老人與第一邪皇等人所立的高台之上。
無雙城四位城主彼此對視一眼,神色皆有幾分不解。
「他已經準備好了?」大城主獨孤劍沉聲傳音,語氣凝重。
「不像。」四城主西門吹雪低聲回應。
無名閉目片刻,緩緩道:「方纔他的劍意確實有所變化,但所指方向,並非我等。」
寧道奇淡然傳音:「無妨。
既是遠客,禮遇便是。」
台上,第二刀皇朝葉孤城微微頷首,語帶感激:
「那一日若非劍仙收手得早,我這柄刀怕是早已斷在風中。」
踏入先天之境後,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與這位「劍仙」之間的距離,究竟有多遙遠。
葉孤城平靜道:「不必謝我。
那一劍本該取你性命,你能活命,是你自己的造化。」
第二刀皇目光轉向銅鏡,望著其中小和尚的身影,輕輕點頭:「若非虛明大師點化,那一劍,我確然接不下。」
「如今大概也接不住。」不少人暗自心想,未曾出口。
藏劍池深處,火雲洞幽暗如淵。
「純粹些便好……」
蕭元貞皺眉低語,良久之後,終是輕歎一聲:「受教了。」
虛明笑了笑,心中清楚——此人早已無法再做一名單純的劍者。
「既如此,貧僧便去看看其餘幾位殿下吧。」
言畢,他駕馭火麒麟,轉身朝洞口而去。
蕭元貞獨自佇立於岩心深處,久久不動,彷彿一尊被時光遺忘的石像。
他心裡明鏡似的:這一戰,他徹底敗了。
敗給虛明,更敗給了內心翻湧的野心。
他的劍壓不住對手,也鎮不住自己心底的**。
「劍道與帝途,終究難以兩全。」
他雙膝一軟,跪伏於地,臉色慘白如紙。
若放不下江山權柄,劍心便永難澄澈,劍術亦無法登峰造極。
「七皇子這是怎麼了?」
藏劍池外,有人望見蕭恪跪地不起,忍不住出聲詢問。
「可惜啊。」一位劍道高手輕歎。
「可惜。」連高台上的第二刀皇也搖頭感慨。
而葉孤城依舊麵色清冷,自降臨高台起,目光便始終鎖定在虛明身上。
此刻,騎乘火麒麟前行的虛明,心頭也泛起些許波瀾。
他知道,經此一役,世間或許又少了一位真正的劍者。
「蓮之愛,同予者何人?」
這句話悄然浮現在他腦海。
他雖非劍客,卻在此刻生出一種錯覺:彷彿曾在同一條路上並肩而行的人,終於轉身離去,留在了塵世喧囂之中。
「嗬,人家就算不做純粹的劍客,也是皇子之身,將來或許真能坐上那把椅子,我在這兒傷什麼情懷?」
他笑著罵了自己一句,隨即振作精神,耳畔忽傳來火雲洞外蕭恪的怒吼,不由得又笑了出來。
顯然,二皇子蕭承乾和四皇子蕭天泰正拿蕭恪當出氣筒。
「蕭恪加上五皇子、六皇子、八皇子,正好湊成四個。」
虛明駕著火麒麟停在離出口約二十丈處,視野清晰,將外頭情景儘收眼底。
「老二,你發哪門子瘋!」蕭恪一邊狼狽閃避,一邊破口大罵。
他明明說了此番隻為陪美人看熱鬨,無意爭那封王令,可蕭承乾還是衝上來就打。
「哼,孤就是看你不順眼!」蕭承乾冷冷回應,不多解釋。
「老六,閒著也是閒著,咱們切磋一下?」
四皇子略帶遺憾地收回目光,轉向六皇子。
蕭承乾身法更快,挑了最弱的蕭恪下手;他隻好退而求其次,找上老六。
「老四,你抽什麼風?」六皇子眉頭緊鎖。
鏘——
回應他的,是蕭天泰撥動天魔琴的一縷殺音。
刹那間幻影紛飛,六皇子心頭一沉。
老四動手了!為什麼?他百思不得其解。
旁邊的五皇子與八皇子也愣在原地,
完全搞不清這兩場突兀的爭鬥從何而來。
「媽的,肯定是那個小和尚惹的禍!」
蕭恪一邊繞著明月閃避蕭承乾的追擊,一邊咬牙切齒地怒罵不止。
虛明嘴角微揚,露出一抹笑意,對蕭恪的心思毫不意外。
「眼前有這等激烈的對決,誰還會留意我?等他們打完,我怕是已經……踏入先天了。」
他心中暗喜,默默盤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