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祖龍褪龍袍,鹹陽城外一步一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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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北的萬載風雪,在真凰那熾熱的涅槃之火下,竟被生生融出了一條寬達數丈的通途。
大青牛踩著融化的雪水,不急不緩地向著南方的中原大地走去。
雲端之上,那頭浴火重生的真凰正舒展著流光溢彩的巨大羽翼,猶如一輪赤金色的驕陽,在陰沉的天幕下盤旋引路。
它每發出一聲清越的鳳鳴,方圓百裡之內的飛禽走獸便齊齊蟄伏於地,連頭都不敢抬起分毫。
邀月與西門吹雪牽著牛繩,抬頭仰望著那頭猶如神明般的飛禽,心中早已冇有了半點波瀾,隻剩下對那無上仙道的極度敬畏。
那可是傳說中能與天地同壽的真凰。
但在那位坐在牛背上喝酒的青衫道士眼中,不過是一隻稍微順眼些的引路家禽罷了。
兩人一牛一凰,就這般迎著南下的寒風,悠然遠去。
……
與此同時。
數萬裡之外,大秦帝國,鹹陽宮。
這座象征著九州最強霸主的宏偉宮殿,通體由黑曜石與巨木築就,猶如一頭匍匐在關中平原上的黑色巨龍,散發著一股吞吐天下、併吞八荒的恐怖威壓。
大殿之內,靜得落針可聞。
大秦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所有人皆是屏息凝神,死死低著頭。
因為在大殿的正中央,大秦帝國的第一劍客蓋聶,正雙膝跪在冰冷的玄鳥圖騰之上,將江南道上發生的一切,以及那位武當真仙的法旨,一字不差地稟報給了高坐在黑龍寶座上的千古一帝。
死寂。
猶如暴風雨來臨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了整座大殿。
當蓋聶說完“三步一叩首,九步一長拜”這句話時,他甚至能感覺到,大殿內那十二根粗壯的盤龍柱,都彷彿在嬴政那壓抑到極點的帝王怒火中微微顫栗。
“放肆。”
丞相李斯第一個按捺不住,他猛地踏出文官佇列,指著蓋聶厲聲怒喝:“蓋聶。你可知你在說些什麼。陛下乃是掃平六國、一統九州的九五之尊,功蓋三皇五帝。”
“區區一個裝神弄鬼的山野道士,仗著學了幾手方士的奇門遁甲,竟敢讓陛下褪去龍袍,一步一叩首地去見他。這是在踐踏我大秦帝國的國威。是誅九族的大逆不道。”
“丞相所言極是。”
中車府令趙高亦是跪伏於地,那陰柔的聲音中透著極其怨毒的殺機:“陛下。這妖道欺世盜名,辱我大秦。老奴懇請陛下下旨,調集三十萬大秦鐵騎,並出動羅網所有殺手,將那武當山夷為平地。把那妖道的頭顱懸於鹹陽城頭,以正天下視聽。”
“臣等附議。請陛下下旨,誅殺此妖道。”
滿朝文武群情激憤,紛紛跪地請命。
大秦以武立國,橫掃天下,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讓大秦的皇帝去給一個道士下跪,這比割讓半壁江山還要讓他們感到屈辱與瘋狂。
然而。
跪在殿中的蓋聶卻冇有反駁。
他隻是微微抬起頭,看向了那高高在上、被十二旒冕冠遮住了麵容的始皇帝。
蓋聶很清楚,那些冇有親眼見過真仙偉力的文臣武將,根本不懂那三個字意味著什麼。在大秦鐵騎的刀鋒麵前,任何武林神話都如土雞瓦狗。
但在那位青衫道士麵前,三十萬鐵騎,甚至不配讓他揮出第二下衣袖。
大殿之上。
嬴政終於動了。
這位威震天下的千古一帝,緩緩從黑龍寶座上站起身來。
他冇有理會下方那些叫囂著要踏平武當的文武百官,而是順著大殿敞開的朱門,將目光投向了遙遠的南方天際。
“朕自十三歲登基,掃平**,收繳天下之兵聚之鹹陽,鑄金人十二。”
嬴政的聲音極其低沉,卻猶如洪鐘大呂,震得整座鹹陽宮嗡嗡作響。
“朕曾以為,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朕以為,朕手中的劍,可以斬斷這世間的一切因果。朕的大軍,可以踏平任何敢於阻擋朕腳步的溝壑。”
嬴政緩緩拔出了腰間那柄象征著大秦至高皇權的“天問”劍。
冰冷的劍光映照著他那張佈滿風霜與霸氣的臉龐。
“但朕錯了。”
嬴政看著手中的天問劍,眼中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滄桑與悲涼。
“歲月如刀。朕打得下這萬裡江山,卻擋不住兩鬢生出的白髮。朕殺得了天下的叛逆,卻殺不死這副日益朽壞的凡胎。”
“皇權再重,終究重不過生死二字。”
嬴政轉過身,俯視著下方那些驚愕萬分的文武百官。
“你們口口聲聲說那是妖道,是方士。可你們誰能一指斷龍脈,一袖吞萬甲。那羅網的六劍奴,在大秦算得上是絕頂高手,但在那位麵前,連拔劍的資格都冇有,便淪為廢人。”
“這是神明。”
嬴政的聲音中,終於透出了一股拋棄了所有帝王高傲的極致狂熱。
“這世上,真的有長生不老的大道。真的有淩駕於皇權之上的真仙。”
“陛下……”
李斯麵色慘白,他猛地磕頭,泣血哀呼:“陛下三思啊。大秦江山不能一日無主。若陛下真的褪去龍袍去叩拜那道士,這大秦的威嚴便徹底碎了。天下六國餘孽必將趁機作亂啊。”
“大秦的威嚴,是朕一刀一槍打下來的。朕若能得長生,這天下誰敢作亂。”
嬴政猛地一揮手中的天問劍。
“嗤——”
劍光閃過。
那頂象征著天子威儀的十二旒冕冠,被嬴政一劍斬斷了繫帶,滾落在冰冷的黑曜石地板上,發出極其清脆的碰撞聲。
緊接著。
在滿朝文武驚駭欲絕、肝膽俱裂的目光注視下。
這位千古一帝,竟毫不猶豫地解開了身上的玄黑龍袍,將其極其隨意地丟棄在了寶座之上。
內侍太監嚇得渾身癱軟,根本不敢上前阻攔。
嬴政僅僅隻穿著一件極其粗糙的白色麻布內袍,甚至脫去了腳上的禦用朝靴,赤著雙足,一步一步地走下了那高高的九層玉階。
“陛下不可啊。陛下。”
滿朝文武跪伏在地,哭聲震天,許多老臣甚至死死地抱住嬴政的大腿,試圖阻攔這位帝王的瘋狂之舉。
“退下。誰敢阻朕求道,誅九族。”
嬴政一腳踢開了擋路的趙高,那雙猶如孤狼般的眼眸中,透著一股不破不立的極致絕決。
他跨過那些痛哭流涕的群臣,走過蓋聶的身旁,大步跨出了鹹陽宮的殿門。
殿外,大雪紛飛。
刺骨的寒風夾雜著冰雪,猶如刀子般割在嬴政那僅著粗布單衣的身軀上。
他冇有運功抵禦嚴寒,就這麼赤著腳,踩在厚厚的積雪之中,向著鹹陽城的南門方向走去。
“蓋聶。”
嬴政冇有回頭,隻是對著身後那個依然跪在地上的劍聖冷冷下令。
“傳朕的旨意。朕離宮求道期間,大秦政務由公子扶蘇監國,丞相李斯輔政。若有人敢有異心,殺無赦。”
“臣……領旨。”蓋聶眼眶微紅,對著嬴政那逐漸遠去的單薄背影,重重地叩下了一個響頭。
鹹陽城,南門外。
巍峨的城牆下,早已聚集了無數聽聞訊息趕來的大秦百姓與駐軍。
他們呆呆地看著那個在風雪中獨自走來的中年男子,看著他身上那件被雪水浸透的粗布麻衣,以及那雙被凍得發紫的赤足。
所有人都自發地跪伏在了道路兩側,整座鹹陽城鴉雀無聲。
嬴政停在了通往南方的古道起點。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遙遠的江南方向。
那裡,有一位高坐雲端的真仙,正在俯視著這紅塵中的一切。
“朕乃嬴政。”
嬴政在風雪中喃喃自語,彷彿在與自己那不可一世的前半生做著最後的訣彆。
“這江山,朕放下了。這皇權,朕捨棄了。”
“今日,朕不求天下歸心,隻求大道長生。”
話音落下。
這位大秦帝國的締造者,橫掃**的千古一帝。
在漫天風雪與數十萬大秦軍民的見證下。
極其莊重地,雙膝彎曲,重重地跪在了那滿是冰渣與泥濘的古道之上。
“砰。”
他的額頭死死地貼在冰冷的地麵上,磕下了一個極其響亮的頭顱。
隨後,他緩緩站起身,向前邁出三步。
再次雙膝跪地,五體投地。
三步一叩首,九步一長拜。
冇有龍輦,冇有護衛,冇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帝王尊嚴。
嬴政就這般用一種近乎自虐的虔誠,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向著遙遠的南方,開始了他那漫長且悲壯的求道之路。
大秦祖龍叩仙門。
此等壯舉,在極短的時間內猶如一場風暴,徹底席捲了整個九州大地。
……
大宋邊境,一處幽靜的山泉之畔。
大青牛正趴在泉水邊,悠哉地咀嚼著鮮嫩的青草。
那頭真凰則停在一顆蒼鬆的枝頭,梳理著羽毛。
李長生坐在一塊平滑的青石上,手中拿著那個新買的水囊。
忽然,他飲酒的動作微微一頓。
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浮現出一抹猶如洞穿了虛空般的紫金道光。
他似乎感應到了那股從遙遠西北方向傳來的、極其微弱卻又極其純粹的執念。
“這凡間的帝王,倒還真有幾分捨得一身剮的狠勁。”
李長生嚥下口中的烈酒,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清淺的笑意。
“既然你敢把那身骨頭敲碎了重塑,貧道便在這紅塵裡,多等你幾日又何妨。”
李長生將水囊掛回腰間,看著波光粼粼的泉水,語氣中透出了一絲看破萬古的悠長。
“老西,邀月。去打些野味來。”
“這人間的戲台子,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