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煙雨臨安,宮主的繡花鞋沾了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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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總帶著幾分纏綿與入骨的濕冷。
臨安城,作為江南道最為繁華的樞紐之地,即便是在這陰雨綿綿的初春時節,城內依然是車水馬龍,喧鬨非凡。
“吧嗒……吧嗒……”
一頭體型龐大的青牛,踩著長街上滿是積水與泥濘的青石板,慢吞吞地走進了這座千古名城。
牛背上,李長生披著單薄的青衫,手裡把玩著紫紅色的酒葫蘆,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街道兩旁鱗次櫛比的酒肆與茶樓,神態猶如一個初次下山的尋常道士。
而在大青牛的前方。
一左一右,兩道皆是身披勝雪白衣的絕世身影,正一言不發地牽著粗糙的麻繩。
臨安城內藏龍臥虎,三教九流彙聚,街市上自然不乏各路提刀挎劍的江湖人士。
當這詭異的一人一牛兩仆役走入主街時,立刻引來了無數道驚詫、探究乃至垂涎的目光。
“那女子……好生美貌。”
路邊的一座茶棚裡,幾名江湖豪客看直了眼睛,甚至連手中的茶水灑在了大腿上都渾然不覺。
他們走南闖北半輩子,還從未見過擁有如此傾國之姿、卻又冷豔得猶如萬載玄冰般的絕色佳人。隻是這等仙子般的人物,為何會像個低賤的丫鬟一般,替一個窮酸道士牽牛。
不僅是江湖客,街道兩側的市井百姓、商販走卒,也紛紛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對著這三人一牛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感受著周圍那些猶如附骨之疽般、肆無忌憚打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邀月那張絕美的臉龐,此刻已是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她可是移花宮的大宮主。
往日裡在繡玉穀,她素來是足不沾塵,步步生蓮。所過之處,百花俯首,誰敢多看她一眼,輕則剜去雙目,重則屍骨無存。
而如今,她不僅要忍受這些凡夫俗子那充滿褻瀆的貪婪視線,更讓她感到崩潰的,是腳下那肮臟的泥濘。
臨安城剛剛經曆了一場冬雨,長街上的青石板坑窪不平,積滿了混雜著馬糞、爛葉與各種汙垢的黑泥水。
邀月腳上那雙由天山冰蠶絲織就、價值連城的雪白繡花鞋,此刻早已被泥水徹底浸透,變得汙濁不堪。甚至連她那潔白無瑕的宮紗裙襬,也濺滿了星星點點的泥斑。
那股難聞的市井腥臭味直直地鑽入她的鼻腔,讓她幾欲作嘔。
屈辱。
一種前所未有、幾乎要將她理智徹底焚燬的極致屈辱,在邀月的心頭瘋狂滋生。
“這群不知死活的螻蟻,竟敢如此看著本宮……”
邀月死死攥著手中的牽牛麻繩,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蒼白。她那一雙原本猶如秋水般的鳳目之中,漸漸湧上了一層令人毛骨悚然的猩紅殺機。
她體內那殘存的《明玉功》真氣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運轉。
一絲絲極其冰冷的白霜,順著她的裙襬悄然向著四周的泥水中蔓延。她甚至隻需要動一動念頭,就能將這條長街上所有的凡人,連同這座肮臟的城池,瞬間化作一座死寂的冰雕煉獄。
哪怕她如今修為大損,殺這群平民與三流武夫,依然如殺雞屠狗。
“殺光他們……把這群看過本宮笑話的瞎子,全部殺光!”
邀月的呼吸變得急促,殺意已經凝結到了指尖,隻需一指點出,便是血流成河。
就在她即將陷入殺戮魔障的千鈞一髮之際。
“籲——”
牛背上,李長生極其隨意地拉了拉青牛脖子上的韁繩,大青牛極其聽話地停下了蹄子,正好停在了一個路邊的攤販前。
那股即將爆發的明玉功極寒真氣,在這聲慵懶的喝馬聲中,猶如遇到了九天烈陽,瞬間被壓製得縮回了邀月的丹田深處,再也翻不起半點風浪。
邀月渾身一僵,駭然回頭。
順著李長生的目光看去。
隻見街邊泥濘的牆角下,正蹲著一個衣衫襤褸、鬚髮皆白的瞎眼老叟。老叟的麵前插著一個草把子,上麵稀稀拉拉地插著十幾串裹著糖稀的山楂果。
“老丈,這糖葫蘆怎麼賣。”
李長生坐在牛背上,微微俯下身子,語氣溫和得猶如一個普通的鄰家晚輩。
那瞎眼老叟聽見聲音,連忙顫巍巍地站起身,循著聲音的方向露出一個諂媚卻苦澀的笑臉:“回道爺的話,兩文錢一串。這天寒地凍的,糖稀熬得不厚,您若是嫌貴,一文錢拿去也成。”
“冰糖裹得薄些,反倒不膩。”
李長生笑了笑,從寬大的袖袍中摸出了一塊大約半兩重的碎銀,輕輕拋入了老叟麵前那個破舊的粗瓷碗裡。
“噹啷。”
碎銀落碗,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給貧道拿三串。剩下的銀子,老丈留著買兩副厚實的棉膝褲吧,江南的濕氣,最傷筋骨。”
瞎眼老叟伸手在碗裡摸索了一下,摸到那塊碎銀的輪廓,頓時激動得渾身發抖。這半兩碎銀,足夠他買下半年的口糧和好幾件棉衣了!
“多謝道爺賞賜。多謝道爺賞賜。”
老叟感恩戴德地連連作揖,手忙腳亂地從草把子上拔下三串最大最紅的糖葫蘆,恭恭敬敬地遞到了李長生的手中。
李長生接過糖葫蘆,隨口咬下了一顆紅彤彤的山楂,酸甜的滋味在唇齒間瀰漫開來。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將剩下的兩串,極其隨意地向前方遞了出去。
“老西,嚐嚐。這江南的山楂,比咱們武當後山野生的要水靈些。”
西門吹雪冇有絲毫遲疑,空出一隻手接過糖葫蘆,極其認真地咬了一口。
這位曾經滴酒不沾、隻喝白水的冷酷劍神,此刻竟麵無表情地嚼著酸甜的糖葫蘆,那畫麵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與和諧。
李長生將最後一串糖葫蘆,遞到了依然僵立在原地的邀月麵前。
“吃點甜的。”
李長生的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這位殺氣未消的大宮主,聲音中透著一股看破紅塵的通透。
“這世間的事,本就如這腳下的泥水,總是又腥又臭。你若是一直盯著泥坑看,心裡自然全是戾氣。”
“修道先修心。連這紅塵裡的幾點泥巴都容不下,你又如何能容得下那浩瀚的天地大道。”
嗡。
這平平淡淡的幾句話,落入邀月的耳中,卻猶如驚雷貫怒海。
她呆呆地看著李長生手中那串紅彤彤的糖葫蘆。
她的目光,不受控製地在李長生與那個卑微的瞎眼老叟之間來迴遊走。
這個青衫道士,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他在黑鬆林裡,連眼皮都冇抬一下,便將大明魔教的教主生生撐成了一團血霧;他在紫禁城外,一語落下,便讓代表著大明三百年國運的氣運金龍俯首稱臣。
他擁有著抬手間便能將這座臨安城抹平的無上神威。
可是現在。
這位至高無上的真仙,卻在為了兩文錢一串的糖葫蘆,與一個最卑賤的瞎眼老頭和顏悅色地攀談。他不僅冇有視凡人如草芥,甚至還會關心一個老翁的膝蓋是否受得了這江南的濕冷。
他高坐雲端,卻又實實在在地走在這滿是泥濘的人間。
反觀自己。
不過是踩了幾腳泥水,被幾個凡夫俗子多看了幾眼,便覺得受了奇恥大辱,想要大開殺戒,屠戮滿街生靈。
在這等廣袤浩瀚、悲憫從容的心境麵前,自己那引以為傲的所謂“高高在上”,究竟算是個什麼東西。
不過是井底之蛙在泥潭裡壘起的一座可笑沙丘罷了。
“吧嗒。”
一滴清淚,悄然滑落,砸在了邀月那沾滿汙泥的繡花鞋上。
她那顆被《明玉功》冰封了整整二十年的殺戮之心,在這一刻,終於裂開了一道極其細微的縫隙,透進了一縷屬於這人間的煙火氣。
邀月默默地伸出那隻曾飲血無數的玉手,從李長生手中接過了那串冰糖葫蘆。
她冇有再說半句殺人的狠話。
隻是低下頭,輕輕咬碎了那層薄薄的糖衣。
酸澀與甜膩的味道在舌尖散開。
她忽然覺得,腳下那雙沾滿黑泥的繡花鞋,似乎也冇有剛纔那般難以忍受了。
“走吧。”
李長生看著邀月眼底那逐漸散去的戾氣,微微頷首,拍了拍青牛的脖頸。
“風塵仆仆了一路,前頭剛好有家酒樓,咱們去洗洗這滿身的泥濘,順便嚐嚐這臨安城裡的好酒。”
“諾。”
西門吹雪與邀月齊齊應聲。
兩人握緊了手中的麻繩。
這一次,哪怕又有泥水濺落在白衣與宮紗之上,兩人也再未有半點停滯。
伴隨著青牛的蹄聲,一行人穿過熙熙攘攘的長街,停在了一座高達三層、飛簷畫角、氣派非凡的巨大酒樓門前。
酒樓上方,一塊巨大的金字招牌在陰沉的天光下熠熠生輝——
風月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