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知楚雲舟非九州所能容,可親眼見過那一劍之後,心底那點“終有一日”的執念,竟像被風吹散的灰燼,再難聚攏。
那是攀至懸崖儘頭,卻隻見蒼茫雲海、不見峰巒的茫然。
連公子羽都如此,武當山上其餘人,又豈能平靜?
眾人緩過神來,神色各異——有人怔忡,有人失語,更多人仰頭凝望那並肩而立的三人,喉頭滾動,卻無人敢開口問一句:這新來的兩人,究竟是誰?
而親眼目睹楚雲舟出手的蒙赤行、張三豐等人,心頭猛地一沉,彷彿被無形巨錘狠狠砸中,久久無法回神。
尤以蒙赤行、龐斑、鳩摩智幾人為甚。
仰頭望著懸於天穹之上的楚雲舟,鳩摩智喉結微動,下意識側過臉,目光掃向身旁的龐斑。
回想此前與楚雲舟那場交鋒,他指尖發涼,後背悄然滲出一層細汗——能活到此刻,當真是佛前長燈未熄,菩薩垂憐。
相較之下,人群中的王語嫣與趙敏卻眸光驟亮,望著半空中那一襲素衣翻飛、恍若謫仙臨世的楚雲舟,唇角不自覺揚起,笑意如春水初生。
可不過眨眼工夫,當視線移向他身畔靜立的水母陰姬與邀月時,兩人眼底齊齊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豔羨。
若能並肩而立,哪怕隻是一瞬,該有多好。
就在此時,邀月忽而啟唇,聲音清越如霜:“你何時來的?”
楚雲舟一笑,袖袍輕拂:“他們剛踏進武當山門那會兒,我便到了。多留片刻,是想讓你親手試一試那白萬生的斤兩。”
以他如今通玄之境,再配上《縱意登仙步》,疾掠之勢早已超脫凡俗想象。
白萬生腳尖尚未沾上武當石階,楚雲舟已攜水母陰姬悄然立於雲巔。
邀月聞言,心口微熱。
她太清楚楚雲舟性子——武當山於他,不過是江湖一隅,並無多少掛懷;否則,何須她孤身前來?
他破空而至,隻為護她周全。
話音未落,邀月目光一轉,冷冷投向劍陣中央被縛的白萬生:“此人棘手,我連龍金石都來不及取。”
楚雲舟頷首:“破虛後期,劍意圓融,更已踏入人劍合一之境——尋常破虛者在他手下走不出十招。你一人硬撼,確是勉強了些。”
話音未落,他目光淡淡掃過白萬生,眉宇間浮起幾分審度,似在掂量這柄利刃該如何收鞘。
數息之後,他右手緩緩抬起。
五指微屈,虛空一握——
刹那間,滿天淩厲劍影轟然崩解,旋即如百川歸海,疾速重聚,化作一條吞雲吐霧的劍氣蒼龍,挾風雷之勢直撲白萬生!
白萬生瞳孔驟縮,本能欲退,可脊背剛繃,一股森寒徹骨的鎖定感已如鐵鏈纏喉——隻要稍動分毫,便是萬刃穿心之局!
他牙關一咬,橫劍迎上!
一道刺目寒芒自劍鋒炸開,亮得天地失色,整座武當山彷彿被凍住一瞬,眾人眼前發白,心底泛起陣陣寒栗。
那劍光凜冽至此,竟似非人力所能駕馭。
然而,劍芒撞上劍氣長龍的刹那,卻如琉璃墜地,清脆迸裂,寸寸崩散。
緊隨其後,無數細密劍氣撕開白萬生體外罡罩,如遊魚入水,儘數鑽入他經脈血肉之中。
異變陡生——每一道劍氣入體,他便覺丹田一滯,元神一沉,真元與天地之力如沙漏傾瀉,無聲消減;而皮肉之傷,反倒輕若蚊蚋。
白萬生麵色驟變,額角青筋暴起:“這劍氣……是在封我修為?!”
武者失了修為,便如鷹折雙翼、虎拔利齒。
此刻的他,已是案上羔羊,任人宰割。
他猛提殘存真元,欲做最後反撲——可剛一催動,那些潛伏體內的劍氣便如毒蟒絞殺,將湧起的勁力寸寸碾碎。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元神金丹黯淡,武道金丹凝滯,最終徹底沉寂,再無一絲波瀾。
元神金丹被劍氣層層絞緊、徹底封死的刹那,白萬生眼皮一沉,身子一軟,當場昏厥過去。
楚雲舟袖袍一揮,散儘餘下劍氣,隨即勁氣如網托住白萬生,穩穩懸於半空。他目光掃過四周,不疾不徐,在張三豐、公子羽、無崖子三人麵上各自頓了一瞬,末了隻淡聲道:“走。”
話音未落,人已騰空而起,白萬生被他單臂挾著,掠向山門之外。
除邀月、水母陰姬駐足未動,李淳風亦拎起尚在昏沉中的周萬峰,足尖一點,緊隨其後。
楚雲舟一行身影剛隱入雲海,武當山上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濃重雲障,竟似被一隻無形巨手撥開,頃刻潰散。
天光乍破,金輝傾瀉而下,儘數潑灑在真武峰頂青瓦飛簷之間。
劫波渡儘,眾人仰頭望去,本該刺膚的烈陽,此刻卻像溫熱的泉水漫過心口——暖得踏實,暖得發顫。
幾個後天境弟子腿一軟,直接坐倒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吞嚥著山間清氣;更有先天境高手倚著石欄,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可更多人仍僵立原地,眼神空茫,彷彿魂魄還滯留在方纔那一炷香裡翻騰的驚雷與劍影中。
明月心望著楚雲舟消失的方向,側首問公子羽:“你不追上去?”
公子羽輕輕搖頭:“那幾人所涉之事,早已越過九州江湖的邊線。能壓得住陣腳的,唯楚兄一人。他既未開口相召,便是明示——此事非我所能插手。”
“強湊上去,不是幫忙,是添亂。”
他向來清楚自己站在哪一級台階,也從不伸手去夠夠不著的橫梁。
這分清醒,恰是楚雲舟覺得他比陸小鳳更值得深交的緣由。
他轉過身,瞥見真武大殿外盤膝調息的張三豐與蒙赤行等人,便朝身後幾名近侍揚了揚下巴:“把百靈丹取出來,挨個發下去,重傷者兩粒,輕傷者一粒。”
近侍應聲而去,動作利落,不多時,一枚枚青玉色丹丸已送至傷者手中。
明月心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眉梢微蹙。
百靈丹雖非青龍會壓箱底的奇藥,但煉製一道極耗心血,市價早就是“一粒一錠金”。
再想到此番公子羽來武當前,命人悄悄備下的十幾瓷瓶百靈丹,她嘴唇微啟,正欲開口——
忽又眸光一閃,真氣凝成細線,悄然傳音:“你早料到今日要用這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