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刹,一道清朗聲音悄然浮現在二人識海之中:
“在下李淳風,家主楚雲舟。這棋子,正是我家公子所贈。”
兩人神色一鬆,恍然頓悟。
張三豐本已暗運真元,掌心蓄勢待發,聞言略一遲疑,終將抬起的手緩緩垂下。
“原來是楚兄的人,難怪如此。”
此前楚雲舟交付棋子時便明言:張三豐所得一枚,僅具威懾之效,威能有限;而公子羽手中那一枚,則專為製敵設下,確有鎮壓周萬峰之力。
正因如此,公子羽方纔出手時才格外謹慎——生怕一招用儘,立刻迎來李淳風雷霆之怒。
誰知周萬峰剛負傷,李淳風非但未加追究,反搶步上前為其療傷,對自己視若無睹。
如今真相揭曉,一切豁然開朗。
見張三豐與公子羽雙雙收勢,李淳風繃緊的脊背終於鬆弛下來,長長籲出一口氣。
先前那枚封印楚雲舟一式劍招的棋子,已將照神境後期的周萬峰重創。
連周萬峰都毫無招架之力,他自己不過照神境中期,若公子羽與張三豐手中所有棋子齊齊祭出……他今日怕真要交代在這武當山巔了。
李淳風心底悄然浮起一絲疑雲:公子羽和楚雲舟,究竟熟稔到什麼地步?
畢竟,能一口氣拿出幾十枚封存著楚雲舟絕學的棋子,這可不是尋常交情能換來的。李淳風幾乎篤定,二人必是舊識,甚至可能有過命的往來。
念頭剛落,他瞳孔驟然一縮——遠處公子羽五指微屈,輕描淡寫一攥。
那幾十顆被他托在掌心的棋子,霎時碎成雪粉,簌簌飄散,連半點殘渣都冇留下。
李淳風:“……”
那一瞬,縱是他多年磨礪出的沉穩心性,也忍不住眼皮猛跳,胸口像被鐵鉗狠狠一扼,悶得發腥,喉頭泛起一股濃重的濁氣。
原來如此。
他本以為那些棋子是楚雲舟親手封印、千挑萬選送予公子羽的信物;可眼下這一捏,分明是把一堆尋常木石當幌子使——哪有什麼招式烙印?全是空殼!
方纔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不過是虛張聲勢,專為唬住自己罷了。
反倒是張三豐袖中那幾枚溫潤含光的棋子,才更像真正承了楚雲舟真意的秘藏。
李淳風心頭雖無奈,卻忍不住暗自點頭:好一個心思縝密的公子羽!竟能提前備下這許多贗品,以假亂真,滴水不漏。單憑這份算無遺策的機變,已足夠他刮目相看。
“李淳風,你竟敢背棄大夏皇朝?!”
話音未落,白萬生冷冽如刀的聲音已劈開長空,直刺耳膜。
李淳風眸光微斂,無聲一歎,麵上卻紋絲不動。
早在掀開麵具那一刻,他就料到會有這一問。若真想躲,方纔何必先震暈周萬峰?早該抽身退隱,繼續做那個無人識得的影子。
他抬眼望向半空,邀月劍勢如虹,正與白萬生纏鬥不休。片刻後,他聲音平穩,不疾不徐:“白供奉此言差矣。千年前,鬼穀派是被大夏強令征召,非為臣屬,實為脅迫。我門上下,何曾效忠於你大夏?又何來‘背叛’二字?”
白萬生眉鋒一凜,寒聲逼問:“你可想過後果?真以為仗著通曉龍脈之秘,我大夏便拿你鬼穀無可奈何?”
李淳風淡淡一笑,語調平緩如溪流:“大夏會不會動鬼穀,我不敢斷言。但眼下,白供奉不如先顧好自己的刀尖,再談彆的。”
白萬生目光陡然一厲,眸底殺機翻湧,眼尾微微眯起。
“劍十一·涅盤。”
邀月清越之聲乍起,如雙刃出鞘。
刹那間,磅礴真元裹挾天地之力自她體內奔湧而出。
白萬生側首望去——隻見邀月素手如蘭,指尖凝成劍訣,遙遙一點。
周遭盤旋遊走的千百道劍影,頓時化作驚龍出淵,撕裂長空,齊刷刷朝他暴射而去!
縱橫交錯的淩厲劍氣,再度鋪天蓋地壓來。
“又是這招!”
白萬生眼神一沉,不再分神盯李淳風,目光如鉤,死死鎖住邀月指尖軌跡、劍氣流轉之勢,以及她體內真元與天地之力交彙時那一絲極細微的律動。
這一次,張三豐尚未出手,李淳風廣袖倏然一揚——
真元與天地之力交織成幕,無聲無息覆於武當眾人頭頂,將邀月與白萬生激戰迸濺的餘威儘數吞冇。
此前,真武殿外那一戰的餘波,還需張三豐、蒙赤行等數位頂尖高手聯手結陣,才堪堪攔下。
而今,李淳風一人揮袖,便穩穩接下全部衝擊,山巔鬆柏未顫一分,香爐青煙未散一縷。
高下立判。
明月心身旁,公子羽望著漫天劍氣,輕輕一歎:“若非楚兄早早佈下這局,今日武當山上,怕是連一片完好的瓦都難留。”
明月心側過臉,目光落在他略顯疲憊的側顏上,想說些什麼寬慰的話,嘴唇動了動,終究隻是默默握緊了手中的劍鞘。
甭提邀月如今的境界與戰力,單是李淳風這般人物甘為楚雲舟所用,便足以說明楚雲舟絕非池中之物。
這般局麵下,明月心哪還開得了口去寬慰公子羽?
彷彿洞悉她心底翻湧的念頭,公子羽唇角微揚,淡然一笑:“莫憂!楚兄越強,於我等、於整個九州,反而是樁幸事。”
話音未落,他目光已掠向天際——可映入眼簾的,隻剩一道道撕裂長空的劍痕,縱橫交錯,淩厲如刀。
“看來,楚兄身上,又添了一道我須仰望、更須追趕的峰巒了——除了那登峰造極的棋道,還有這令天地色變的修為!”
就在公子羽與明月心低語之際,武當山上一眾高手目光在倒地不起的周萬峰與負手而立的李淳風之間來回逡巡,心頭早已蠢蠢欲動。
眼下局勢再清楚不過:白萬生被邀月死死纏住,周萬峰重傷昏厥,李淳風則擺明瞭倒戈相向。
換作誰,都知這是抽身而退的黃金時機。
稍作權衡,真武大殿門口一名大秦國天人境武者忽地擰腰側身,足尖猛點青石,直撲山崖邊緣——竟是要縱身躍下,抄近路遁走!
豈料他剛掠至崖邊,身形驟然一僵,雙膝重重砸地,喉頭一甜,“哇”地噴出大口腥紅。
緊接著,他似被無形巨手扼住咽喉,臉色煞白,竟不顧狼狽,腳尖狠蹬岩壁,倉皇倒射回殿門之前,額上冷汗涔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