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無終祭典,龍之愛人
神降節下午的石塔鎮湧入一群軍裝男子,穿著挺括的藍灰呢子上衣與素白的棉布長褲,冇有軍旗,冇有儀仗,步槍在肩頭查拉著,臉龐垂向身前的地麵,脊背略弓,步履緩慢。
這是一支敗軍。
人類歷史上第一支被神靈親自擊敗的軍隊,註定因此名傳千古。
士兵們跟隨小鎮鎮長前往教堂,放下武器彈藥,隨即不再受管束,可以自行其是,隻是失魂落魄的軍隊卻冇有挪動腳步,駐留在教堂,仰視五神掛畫,像一千封冇貼郵票的信封駐留在郵筒。
承受著愧疚感的煎熬不安,為不確定的命運焦慮痛苦。教堂裡的軍官和士兵一直很安靜,不時跪在畫像前小聲祈禱,喝些淡水,或靠坐牆腳,幾人慢慢分享一支捲菸,煙氣在天光裡升騰。
直到不久後,鎮子上的收音機廣播了奇蹟教派確立為國教的訊息,民眾歡騰,奔走相告,喧鬨聲飄入教堂,士兵奉命出門打聽,得知洪都發生神降奇蹟,皇帝昭告群島子民改信。
這一千名被皇帝派遣來剿除異端的軍人獲知此事,意識到自己的投降不會被認定是叛國叛教,
頓時展眉舒顏,歡騰起來,加入石塔鎮下午的笑聲浪潮。
鎮子派人邀請部隊戰士加入傍晚的大宴會,冇有心理負擔的眾人連聲答應下來,走上街道,前往食品工廠,為廚師們幫工助力,從廠子飄出大團的蒸汽炊煙,彌蓋了半個小鎮的屋舍。
一下午,洪都二百萬民眾都在聆聽黑衣祭司的演講,這不是一場辯論,因為其他辯手早已戰慄投降,這是一場佈道。
老祭司幾次退場,又因為人群的留戀喧譁而再度返場,直至下午的三聲鐘鳴響起,才帶隊踏入教堂大門,消失在高台之上。閉幕式結束後,廣場的人群緩慢散去,眾多信徒直至日落天黑都不肯離開。
在洪都大教堂的接待室裡,皇帝柯文·埃溫與老祭司第二次麵談,二人相對而坐,黑衣祭司姿態挺拔,而群島之主目光閃躲。
「陛下,你已麵見我主。」
「是,朕大錯特錯,誠心改悔。」柯文·埃溫想到自己派遣去剿賊的部隊,此時恐怕已經踏平了石塔鎮,如此罪孽,都要歸咎於他。
縱使經歷世事沉浮,天下板蕩,這位政治野獸依舊麵如白堊,蜷縮的心臟已無法再為麵龐供血了,手腳的血管更是在冬季寒氣中凍結麻木。
他看著老祭司,等待著自己的宣判。
「我主知曉你的作為。」老祭司從懷裡取出傳訊銅紙,黑紙銀字清晰分明,「他預言了你派遣軍隊挑神座。」
柯文·埃溫閉上眼睛,已不忍再看這個世界。
「陛下,不必懼怕。我主對眾生的命運自有安排,你仍舊是群島之王,暫時如此。」
皇帝聞言重新睜開眼睛,「他不怪罪我嗎?」
老祭司嚴厲地凝視此人,內心憤慨此等野蠻行徑,但語氣依舊溫和,「貴族的做派,我們早就知道,既然從未對你們抱有期望,因此不會感到失望。奇蹟我主理解爾等心思,你派遣去白石島的一千士兵,已經潰敗皈依,無人死傷。」
皇帝長出一口氣,心臟再次劇烈搏動,臉頰手背都滲出熱汗。
黑衣祭司站起身俯視群島之主,「柯文·埃溫,克寧皇帝,你可願追奉我主,獻以無上忠誠,
至死不渝?」
「朕甘願聽從!」柯文·埃溫俯首躬身,不讓自己的神情被人目睹。
老祭司微微點頭,取出一張嶄新銅紙遞給皇帝,今後可以方便聯繫。
「陛下,請儘快下詔,立法禁止捕獵鯨魚。」
皇帝神情恢復如初,沉聲詢問:「若不捕鯨,鯨油從何而來?帝國境內煤礦稀少,全賴鯨油發動電力,驅動機器。更何況捕鯨業乃百萬勞工衣食所繫,一朝取締,他們何去何從?」
「奇蹟我主已賜下鯨油之替代品。今後工業之發展必然迅猛快速,百萬勞工轉行換業不成問題。」
關於具體的法案與措施,則還需進一步商討。不論帝國內有多少勢力阻撓,神意都將得到貫徹柯文·埃溫點頭同意。
動盪是必然的,自奇蹟降世以來,席捲風帆群島的政治颶風便已形成,它會摧毀舊時代,也會讓廢墟上的人們開始建造新的世界。
老祭司經歷過颶風時節,至今念念不忘,看著陰鬱淒涼的皇帝,低聲說:「別懼怕。世人會度過難關。因為神要擦去他們一切的眼淚。」
神降節的整個下午,發生在洪都的超自然事件通過電波、電報、信件、密函、喊話等一切人類已經掌握的通訊方式,朝看四麵八方傳播。
從黑尾島至風帆群島的邊陲,從海洋到豐饒大陸、新大陸,星球文明世界的各個角落。
電台廣播訊息全都被歡呼五神奇蹟的聲音占滿,一刻不停得響了好幾個小時。
呷角燈塔。
林博坐在三樓,輕觸電台原型機,其中凝聚的歷史殘響愈發頻繁、清晰了,再過一段時間,就能抵達峰值,屆時便是獻祭的時候。
而除了這架機器,還有一件全新的殘響遺物。
他撫摸麵龐上佩戴的法師之容,綜網資訊板自動跳出提示。
【檢測到歷史殘響·】
這件陪伴他許久的機械師麵具,而今已經成為克寧國教的神聖象徵物,其中蘊藏的殘響更是在誕生之初就已經可以引發異象,誘導周圍生靈出現幻覺,今後的成長空間更是巨大。
林博將法師之容收入一個玻璃櫃中儲存。
他原先打算給這件裝備升級,不過既然已經成為殘響遺物,那麼就乾脆重新設計,製造一款新的法師之容。
此事並不急迫,林博打算抽空製作設計圖,再採購組件,煉製魔法金屬打造主體框架,最後拚裝組合即可。
傍晚,鎮民跑來邀請燈塔的醫師們參加宴會,全鎮人連帶一千名士兵都聚集起來,食品工廠內外排滿桌椅,廚工們勞碌一下午製作的食物呈上桌麵,供每個人都吃得飽足。
林博從時空紙箱裡拿出隊友[豪飲專家]贈送的矮人美酒,早早委託學徒們送到宴會現場。這些烈酒須兌水後方可供人類正常飲用,所以縱然食客眾多,每個成年人都分到了一兩杯異界酒水。
法師本人並不鍾意飲酒,僅僅用來潤一潤喉嚨,餐後與眾學徒一同離席回返角,並未留下來參加晚上的大舞會。
鎮民並不勸酒,更不挽留,目送守夜人和他的老學生冇入星月熠熠的夜幕。
他們點起幾百叢篝火,年輕男女,壯年夫婦,垂朽老人,任何人都可邀請彼此陪伴,小鎮的勞動人民和一千名敗軍士兵共舞,皇帝最信任的將軍喝得最多,已趴在飯桌底下,發出矮人般的鼾聲。
燈塔法師越過燈塔,前往石灘火塘邊,今天他要完成最後一次祭火占下。
幽藍火焰升騰。
林博在眠蛇狀態下起舞,動作宛如醉一樣軟弱,姿態卻依舊精準無誤。
聆聽海岸的風、浪濤、星月火光,腳下的卵石沙礫,遠方飛鳥的鳴叫,更遠方的篝火舞會的千百道模糊歡聲。
天下地上的方物在向法師訴說、呢喃。
祭祀舞蹈不斷重複,法師慢慢沉浸於通神狀態叮一祭火占卜密儀:Lv4(Ma)解鎖特性「無終祭典」可以隨時進入通神狀態,能夠從日常的細枝末節中觀察到神秘啟示周遭的無窮絮語忽然安靜下去,被一種絕大的沉默所包裹、壓製,法師耳畔寧靜得宛若幽潭平湖。
某種事物到來了,正在向他開口訴說。
林博停下舞蹈,仔細感受此刻身體沁汗的冰涼,側耳聆聽周遭異常的臧默,
他結劍指印,以龍語詢問:「(魔法語)你是誰?」
那事物的話語響起,一個輕柔到如天鵝絨的顫抖般的女人聲音,沉浸以絕大的親昵和溫柔。
「我是一一石、塔、鎮。我是這片地域本身,絕對精神的一個片段,存在於共同體想像的無形龍類。你的同族。我的脈搏是浪濤上顛簸的海風,我身披七萬片棕紅的屋瓦,我的手臂是荒郊墓園六千具祖先的骸骨,此刻在篝火旁跳躍舞動的兩千具形體。」
她輕柔、輕柔地訴說,以恢弘療亮的龍語。
「海浪將你送到這片土地,燈塔的守夜人將你扶,我曾見你坐在窗邊進食牡蠣,曾見你第一次飛行,曾聽你訴說力量之語。颶風來臨之際,你行走大地,驅趕浪濤。你在大海的波光中警見我的真名殘片,現在,用你龍類的眼眸凝望注視,操控月光降臨海麵,感受我的存在。」
林博看向大海,無形之風將海水吹成特定的形狀,他駕禦月華灑落水麵,浪花折射出粼粼波光,恰好組成了一枚繁複如畫的龍語符文,活生生映入眼簾。
在看到它時,守夜人就知曉了其發音和語義,因為這是一個真名。
「(魔法語)你為何要告訴我?」
林博第一次遇見主動獻上真名的事物石塔鎮之龍語氣帶笑。
「因為,我愛你。我愛你的一切,你的每一個器官,你的聲音,你的漫步和流露的思緒,你對石塔鎮的庇護,早在你愛上這裡的人民之前,我已愛你,並將永遠忠於此愛,我的同類啊,我、
愛、你。」
話音未落,它已遠去,海風海浪,星月火光,遙遠的鳥鳴和舞會歡聲再度喧譁,守夜人站在石灘上,知曉自己隻需唸誦真名,石塔鎮的歷史命運便可落入掌握。
他是龍類,奇蹟行者,世人追奉的神明,宇宙絕對精神碎片化身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