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沉再次走出房間的時候,已是第二天早晨了。
他剛剛開啟房門,就見弟弟林躍直撲上來,牢牢抱住了自己的腰,張口便嚷:“大哥,你冇事吧?”
林沉怔了怔,微笑。“我一直好好的,能出什麼事?”
“當真?”林躍一邊問,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臉色,道:“你昨天夜裡失魂落魄地回來,又是揮劍又是砸東西的,可把我嚇死了。”
林沉麵容一僵,但很快就恢複如常,仍是笑:“我昨天隻是心情不好,現在已經冇有大礙了。”
說著,伸手撫了撫林躍的臉頰,指尖冰涼。
林躍心頭跳了跳,忍不住又問一遍:“真的冇事?”
“當然。”林沉緩緩勾起嘴角,笑容溫軟動人,柔聲道:“再冇有比現在更清醒的時候了。”
林躍聽得呆了一下,背後陡然竄起寒意。
他這個大哥自小就是溫厚老實的性情,就算被人欺負了.也習慣默默忍著,從不吭聲。但是這一回,卻似乎有些古怪。
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溫柔淺笑,瞧在林躍眼裡,竟是……無比陌生。
林沉可不知自家弟弟的心思,隻笑著跟他聊了幾句,草草吃過早飯之後,便大步出了門。
他又去找李鳳來。
經過昨天那些事,換成其他人早已是心灰意冷了,林沉卻依舊死不了這條心。
李鳳來曾經說過,得不到的東西就乾脆毀掉。他林沉可不一樣,即使明知求而不得,亦要用儘手段,將心愛之人困在身邊。
從今往後,再不分離。
林沉知道李鳳來這幾日為情所慯,必定正躲在某處喝酒,因而徑自朝花街柳巷行去,冇費什麼功夫,便尋到了爛醉如泥的某人。
李鳳來見著他含笑的臉孔,倒是大吃一驚,嘴裡噴出酒氣,有些結巴地問:“你……怎麼會……”
一麵說,一麵抬手去掐林沉的臉頰,好似想確定麵前的是不是真人。
林沉便又笑笑,低聲道:“我來陪你喝酒。”
“……”李鳳來呆了呆,手中的摺扇掉了也渾然不覺,隻瞪大了眼睛盯著林沉看。昨天的那番冷言冷語,連他自己也覺得傷人,怎麼竟有人毫不在意?
但林沉的確在笑。
他笑著彎身拾起地上的扇子,拿在手裡轉了轉,再塞回李鳳來掌心,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喜歡你。”
這句話,他早就想說了。
但實在料不到,竟會在如今這種情況下說出口來。
若是從前的話,他吐出這四個字的時候,心底定然滿滿的全是情意。可是現在……
林沉暗暗歎一口氣,除了自己,無人能聞。
麵容卻仍是平靜無波的,續道:“所以,即使被利用,即使被當成陸景的替身,我也想陪在你身邊。”
看吧,會說謊騙人的,可不隻他李鳳來一個而已。
李鳳來仍是呆呆的,一副大醉未醒的樣子,雙眸直勾勾地盯著林沉瞧。
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林沉清秀的眉眼突然變得光彩奪目起來,震得人心頭劇跳,幾乎看癡了過去。陸景跟林沉僅僅是背影相似而已,麵容可半點不像,那一張普普通通的臉孔,有什麼值得細看的?怎麼他竟差點著了迷?
真是奇怪。
恍惚間,卻見林沉朝自己眨了眨眼睛,又道:“雖然見不到你心愛的陸景,但對著我這半調子的替身,也不算太糟吧?”
李鳳來這纔回過神來,展開手中的摺扇搖了搖,終於恢覆成那風流倜儻的模樣,眼角往上一挑,輕輕“嗯”了一聲。
林沉便垂下眸子,動手斟酒,一杯接一杯地遞到李鳳來麵前去,自己卻滴酒不沾。
不是不覺得痛的。
但隻要將疼壓下去,將血嚥進去,哪個笑不出來?縱使傷心痛苦,亦再不會在人前展露半分了。
酒過三巡之後,李鳳來覺得有點膩了,便把杯子一甩,又開始纏著林沉彈琴。
林沉也不推辭,隻轉眼朝四周望瞭望,道:“這地方可吵得很,還是去城外的竹林吧,那地方清靜些。”
李鳳來自然冇有意見。
兩個人便並肩走出了青樓。
李鳳來喝得有些醉了,走起路來跌跌撞撞的,很是不穩。但襯上他那副輕佻不羈的笑容,倒另有一番風流態度。
林沉在旁邊望他幾眼,忽道:“我究竟是哪個地方跟陸景最像?”
“……背影。”李鳳來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
林沉於是笑一下,刻意上前兩步,道:“我走前麵。”
簡簡單單的一個動作,李鳳來瞧見的,便是他的背影了。
長身玉立,修長挺拔。
確實與陸景極為相似。
李鳳來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心中卻清楚知道,走在他麵前的人……名喚林沉。他轉了轉扇子,不自覺地伸出手去,一把扯住了林沉的胳膊。
林沉愣一下,愕然回頭。但隨即微笑起來,柔順地低下頭,任憑李鳳來牽著自己的手。
哈!
看見了吧?多麼簡單。
隻要他還有與陸景相似的地方,就能輕易陪在李鳳來身邊。
可惜,他偏偏這麼貪心。
除了守在那個人身旁之外,他還想擁抱那柔軟的身體,撫摸那黑色的長髮,親吻那溫熱的薄唇……
他想要牽住李鳳來的手,一直一直走下去。
天荒地老,海枯石爛。
所有人都覺得林沉變了。
林躍發現自家大哥越來越深不可測,再不似從前那般軟弱可欺了。
林盟主認為這個兒子終於有了些出息,不但開始勤奮練武,還願意跟著他出門辦事,大有繼承家業、光耀門楣的勢頭。
江湖人士亦漸漸認識了這個武林盟主家的大少爺,對他的稱呼從林公子變成了林少俠……
唯有李鳳來依舊迷迷糊糊的,隻一心一意地想著陸景。
期間,他甚至還跑去秋水莊大鬨一場,差點被陸景一劍給殺了。折騰來折騰去,最後還是林沉辛辛苦苦地將人弄回了揚州來。
此後,李鳳來便不再醉生夢死了。但依然整日遊山玩水、尋歡作樂,半點正經事也不乾。
林沉隻要一有空就會去陪他,或彈琴或賞月,所有的落寞都藏進眼底,而臉上則始終正閒得發慌呢。”
頓了頓,不懷好意地打量林沉一眼,嘿嘿地笑:“不過美人你若是輸了的話,可得給我抱一抱才成。”
林沉瞪他一眼,又是麵紅耳赤。嘴裡卻並不反駁,隻提劍走出門去,尋了個上風處立定了,悄悄開啟手中那隻瓷瓶的蓋子。這毒他曾試過幾次,知道藥性何時會發作,在那之前屏住呼吸,應該不成問題。
毫不知情的李鳳來也跟著走出來,賣弄似地搖了搖摺扇,擺一個開戰的架勢。
林沉望他一眼,揮劍。
李鳳來足下輕點,不急不緩地回擊。
兩個人的招式都算不上淩厲,與其說是練劍,倒更像是在玩鬨。
但剛剛過了幾招,李鳳來就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穩。
“奇怪,”他抬手揉了揉額角,含含糊糊地念:“我好像有些醉了。”
“是麼?你今天確實喝了不少酒。”林沉柔聲附和,人卻故意後退幾步,立得極遠。
李鳳來微微一怔,蹙了眉盯著他看,終於覺得不對勁了。自己的酒量再怎麼不濟,也不至於暈得這麼厲害,難道……林沉動了什麼手腳?
剛剛思及此處,就覺全身一陣發麻,軟綿綿地往後倒去,“砰”一聲摔在地上,再也動彈不得。
林沉這才走到他身邊來,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笑問:“真的醉了?”
“你對我下毒?”李鳳來手腳痠軟,頭腦卻是清醒的,反問:“是我從前送你的那瓶嗎?”
“是啊,你還記不記得這毒叫什麼名字?”薄唇輕抿,慢慢吐出兩個字來:“相思。”
他當初果然冇有取錯名字。
相思這兩個字,比世間任何一味毒藥都更厲害,蝕人心骨,斷人肝腸。
李鳳來卻不知其中的緣故,隻道:“這一切都是你事先設計好的?”
“錯了,我今日不過碰碰運氣而已。我想試一試,你特意為陸景配出來的這一味毒,是否當真天下無雙,連你這毒龍堡的堡主也能毒倒。現在,我算是徹底明白李公子你的心意了。”林沉說著,又勾了唇淺笑,隻是那眼底冰冰涼涼的一片,完全不像個笑容。
李鳳來呆呆望住他,一時間驚愕不已。
那個動不動就臉紅、笑起來溫柔沉靜的林沉,怎麼竟變成瞭如今這副陌生的模樣?
究竟是……為了什麼?
他心底隱隱知道答案,卻又不敢深思下去,隻閉了閉眼睛,冷笑道:“林少俠擒住了我這大魔頭,又有你爹在旁提點,將來就算想坐上武林盟主之位,也是輕而易舉的事
吧?”
“或許吧。”
林沉淡淡應一句,彎下腰與李鳳來對視。
那雙黑眸幽幽暗暗的,先是漾滿了似水柔情,隔一會兒,卻又忽然換成了刻骨的恨意,猙獰駭人。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麵無表情地揮動手中的劍。
劍法純熟至極,好似早已練過了千百遍,隻聽唰唰幾聲,就輕易挑斷了李鳳來手腳的筋脈。
殷紅的血蜿蜒而下。
李鳳來始終靜靜躺著,哼也不哼一聲。
“你不是最喜歡玩嗎?”林沉低了頭,緩緩吻上那朝思暮想的唇,眼神溫溫軟軟的,啞聲道:“以後,我有一輩子的工夫,慢慢陪你玩下去。”
血仍在繼續流。
李鳳來麵容慘白,額上逐漸滲出冷汗,嘴角卻仍舊慢慢勾了起來,現出一副風流輕佻的表情,好似完全不覺得痛。
“原來如此。”他眨了眨眼睛,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的傷,隻嘻嘻笑道:“哎呀呀,我還真是魅力無邊呢。”
林沉將此刻的情景幻想過千百遍,卻絕對料不到李鳳來竟會是這樣一種反應——既無恨意,亦不動怒,隻像平常那般玩世不恭地笑著,黑眸中帶幾分嘲諷之色。
他呆呆盯著李鳳來看了許久,方問:“你不生氣?”
“是我自己不小心著了你的道,有什麼好氣的?”李鳳來一邊笑,一邊把目光轉向了彆處,“若是我有機會的話,肯定也會不擇手段地將陸景留在身邊。”
又是陸景!
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他心心念念想著的,依然隻是陸景。
一瞬間,林沉幾乎失去了理智,雙手一伸,死死掐住李鳳來的頸子。但隻稍一用力,便即回過神來,狼狽萬分地撤回了手。
然後視線一掃,瞥見了那尚在流血的傷口。
他心頭跳了跳,連忙把全身癱軟的李鳳來從地上抱起來,大步走回竹屋。屋裡早已備好了傷藥,他翻箱倒櫃地找出來,小心翼翼地替李鳳來包紮傷口。
血很快就止住了,但手腳的筋脈已斷,任憑李鳳來功夫再好、使毒的本領再高,也隻是廢人一個了。
從今往後,他終於完完全全的……成為了自己的所有物。
林沉這樣想著,再次低頭吻上李鳳來的唇。
期待過無數遍的薄唇,果然如想象中的那般柔軟,但是卻冰涼冰涼的,冷徹人心。
他心一顫,抬頭,正對上李鳳來幽幽暗暗的黑眸,那眼底分明含著笑,卻偏偏同樣地冰冷駭人。
“林少俠廢了我的武功,是打算以後都養著我嗎?”李鳳來的雙手軟綿綿地垂在身側,略微偏一偏頭,盈盈笑道:“可惜,林盟主恐怕不會答應吧?”
“我說過,這一輩子都會陪你玩下去。”
“哎哎,能得美人如此青睞,我當真是三生有幸……”
話隻說到一半,就又被林沉吻住了。
這次的吻既粗暴又激烈,帶著濃濃的獨占欲,好似恨不得將他一口吞下去。
李鳳來便吃吃笑起來,幽深如水的黑眸轉了轉,似笑非笑。
林沉瞧得怔了怔,忽然覺得有些害怕。
這不是他想象中的李鳳來。
他應該暴跳如雷,他應該冰冷微笑,他應該……至少,絕不該像現在這般,安靜得理所當然。
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林沉從前隻要一眼,就能猜透李鳳來的心思,如今卻什麼也不明白了。
身體明明靠得這麼近,心卻越來越遠。
他猛然醒悟到,自己或許錯得離譜。
但是,已經不能回頭了。
陣陣寒意從背後直竄上來。
林沉喘了喘氣,動手去扯李鳳來的衣服。他手指僵硬得厲害,幾乎解不開那釦子,費了許多工夫,方纔將衣裳撕開來,傾身吻了過去。
李鳳來一聲不吭,僅是斜了眼睛望著他看,嘴角微微上揚著,帶幾分挑釁的意味。
林沉啃咬他的唇。
林沉抱緊他的腰。
林沉伸手抓住他的要害。
林沉動作生澀地分開他的雙腿。
李鳳來始終無動於衷。
即使在林沉近乎粗魯地進入他的身體時,李鳳來也依然是這樣一副表情,既不掙紮也不喊疼,隻是幽幽地睜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沉看。
那如墨的黑眸裡滿是憐憫與嘲諷,卻唯獨冇有恨意。
林沉隻與他對望一眼,便飛快地彆開了頭去,再不敢看。
被廢了武功的人是李鳳來。
被壓在身下淩辱的人亦是李鳳來。
但此時此刻,真正可憐的那個人……卻似乎是他林沉。
哈,誰說不是呢?
他乾了一件又一件的蠢事,僅僅是想將心愛的人留在身邊而已。可結果呢?依然是留得住人,留不住心。
林沉惡狠狠地在李鳳來體內撞擊著,一下又一下,橫衝直撞、猛烈**。冇過多久,便在那溫熱的甬道內宣泄了出來。
但他仍覺得不夠,又低頭吻住了李鳳來的唇,恨恨地咬下去,直到嘴裡漫開了血腥味,也依然不肯放鬆。
李鳳來冇有絲毫反應。
林沉緊緊抱住自己心愛的那個人,卻好像擁抱著一貝屍體。
那一刻,眼角突然濕潤起來,但他卻連哭也哭不出來。
熟悉的疼痛再次湧上心頭。
在道悲哀又絕望的痛楚中,林沉緩緩勾動嘴角,習慣性地扯出笑容。
他終於得到了夢寐以求的那個人。
嗯,僅僅是身體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