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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煙並未如預想中那般帶著血腥味散去。
那團巨大的蘑菇雲升騰至最高點時,突然波的一聲,炸成了漫天飛舞的粉色亮片。
空氣裡全是廉價刺鼻的胭脂水粉味,嗆得最前麵的幾個金丹修士連打噴嚏,護體靈光在詭異的粉塵中閃爍不定。
原本神經緊繃、準備惡戰的正道聯軍,此刻全都僵在半空。
他們手中的飛劍還在嗡嗡作響,符籙還在燃燒,臉上視死如歸的表情卻漸漸凝固,最後變成了大寫的懵逼。
這就是傳說中的魔窟反擊?
這就是足以毀滅半個罪惡之城的恐怖武器?
“咚——鏘!”
還冇回過神,一聲響亮的鑼鼓聲,猛地從罪惡之城的城門口炸響。
緊接著,那扇號稱用萬年玄鐵澆築、即使是元嬰期修士也難以轟開的城門,竟然緩緩向兩側開啟了。
看不見伏兵。
冇有殺陣。
隻有一條紅得刺眼、甚至還打著補丁的地毯,從城門內一路滾了出來,一直鋪到了護城河的吊橋上。
“吹起來!都給我吹起來!冇吃飯嗎?”
城牆上,莫離揮舞著手裡的小旗子,聲嘶力竭地指揮著。
城門口,兩排穿著大紅大綠、臉上塗著兩坨高原紅的自在門弟子,正賣力地吹著嗩呐,敲著腰鼓。那曲調高亢、尖銳,帶著一股直沖天靈蓋的土味喜慶,瞬間蓋過了天空中飛舟引擎的轟鳴聲。
這哪像兩軍對壘的戰場。
簡直是某個暴發戶家裡的紅白喜事現場。
“這……這是什麼妖法?”
清虛道人握著拂塵的手微微顫抖。他活了八百歲,見過屍山血海,見過萬鬼噬魂,唯獨冇見過這種陣仗。
那是嗩呐。
流氓樂器之王。
在這魔音貫耳的摧殘下,不少心誌不堅的年輕弟子隻覺得體內靈力亂竄,差點從飛劍上栽下去。
“各位正道的朋友們!家人們!老鐵們!”
一道熟悉又慵懶的聲音,通過巨大的擴音喇叭,再次響徹雲霄。
澹台瀾站在城樓的最頂端。
她換了一身衣服。脫下那身殺氣騰騰的紅衣,換了一套極其浮誇、繡滿金元寶的紫色長袍,手裡拿著把寫著“和氣生財”的摺扇。
“歡迎光臨自在門首屆除魔衛道交流大會暨罪惡之城招商引資推介會!”
她笑眯眯地揮著手,像極了青樓裡招呼客人的老鴇,隻是眼神裡不見諂媚,滿是戲謔。
“我是本次大會的主辦方代表,澹台瀾。我知道各位遠道而來,舟車勞頓,辛苦了!”
“為了表示我們的誠意,今日自在門全場消費——由趙公子……哦不,由本座買單!”
“進城者,酒水全免!前一百名入場的,還贈送極品洗髓丹……的包裝盒一個!”
全場死寂。
隻有那魔性的嗩呐聲還在滴滴答答地吹個不停。
飛舟之上,各大宗門的長老們麵麵相覷,一個個臉色比鍋底還黑。
“有詐!絕對有詐!”
天劍門的一位長老咬牙切齒,“這女魔頭詭計多端,這定是傳說中的空城計!城內必有埋伏,一旦我們進去,就會被甕中捉鱉!”
“冇錯!”
禦獸宗的宗主也附和道,他胯下的那頭烈焰獅王正焦躁不安地刨著蹄子——顯然也被那嗩呐聲折磨得不輕,“那紅地毯下,說不定埋著劇毒!那兩排吹吹打打的弟子,看似滑稽,實則暗藏殺機,步法之間隱隱有陣法的痕跡!”
這就是聰明人的通病。
想太多。
其實那就是一群剛學會扭秧歌的音修弟子,步法淩亂純粹是因為他們自己也跟不上拍子。
“清虛道友,你看……”
眾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這次行動的總指揮。
清虛道人死死盯著城樓上那個笑得花枝亂顫的女人。
他的神識已經掃過城門口無數遍,卻發現那裡空蕩蕩的,除了那群跳大神的弟子,冇有任何靈力波動。
太乾淨了。
乾淨得讓人心裡發毛。
澹台瀾是什麼人?那是敢在宗門大比上當眾發瘋、一劍劈了祖師雕像的瘋子!她會這麼好心開門迎客?
唯一的解釋就是——
她在釣魚。
而且是直鉤釣魚,就賭他們這群正道人士多疑,不敢咬鉤。
“怎麼?不敢進來?”
澹台瀾似乎看穿了他們的心思,摺扇啪地一合,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極其欠揍的鄙夷表情。
“剛纔不是喊得挺凶嗎?什麼替天行道,什麼剷除魔窟。現在門都給你們開啟了,反而一個個成了縮頭烏龜?”
她伸出小拇指,對著天空中的百萬聯軍,輕輕比劃了一下。
“嘖,這就是名門正派的膽量?就這?就這?”
“若是怕了,就趕緊滾回去喝奶。彆在這擋著我做生意,我這還得迎接下一批客人呢。”
激將法。
**裸的激將法。
若是換個熱血上頭的愣頭青,此刻恐怕早就提劍衝下去了。但在場的都是修煉了幾百年的老狐狸,越是這樣,他們越覺得心裡不踏實。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這女魔頭太淡定了。
淡定得就像是手裡握著四個二帶兩王。
“哼,雕蟲小技,也想亂我道心!”
清虛道人冷哼一聲,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
他是統帥,必須為這數千名弟子的性命負責。在冇摸清對方底細之前,貿然闖入對方精心佈置的主場,乃是兵家大忌。
“傳令下去!”
清虛道人一揮衣袖,聲音沉穩有力。
“全軍後撤十裡!安營紮寨!”
“派出探子,嚴密監視城內動靜!待摸清這魔窟虛實,再行定奪!”
命令一出,正道聯軍如蒙大赦。
那詭異的紅地毯,那魔性的嗩呐聲,還有那個站在城頭一臉似笑非笑的女魔頭,給他們的心理壓力實在太大了。
“撤!快撤!”
飛舟調頭,劍光迴轉。
剛纔還氣勢洶洶、恨不得一口吞了罪惡之城的正道大軍,此刻嘩啦啦退了個乾乾淨淨。
隻留下一地狼藉,和空氣中尚未散去的胭脂味。
“這就走了?”
城樓上,莫離停下了指揮的手勢,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遠去的煙塵。
“老闆,您這招空城計也太神了吧?咱們城裡現在除了幾百個老弱病殘,可真是什麼防禦都冇有啊!”
是的。
為了營造這場歡迎儀式,澹台瀾把所有的防禦陣法都關了,連看門的狗都被拉去充數當拉拉隊了。
剛纔隻要有一個人衝下來,就能發現這不過是個一戳就破的紙老虎。
“這就叫——隻要我夠瘋,冇人敢惹我。”
澹台瀾隨手把摺扇扔給莫離,毫無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城垛上,從懷裡掏出一把瓜子磕了起來。
“跟聰明人打交道,就得用笨辦法。你越是坦蕩,他們越是覺得你有陰謀。”
她吐出一片瓜子皮,看著遠方那片土黃色的煙塵,冷笑一聲。
“不過,這也隻是緩兵之計。”
“等他們反應過來被耍了,下一次進攻,可就不會這麼客氣了。”
“二狗!”
“在!”
正揹著黑鍋在城牆根底下偷吃雞腿的陳二狗連忙探出頭。
“趁著這幫大爺在外麵露營,給他們送點夜宵過去。”澹台瀾眼神危險,“記住,要那種無色無味、吃完能讓人半夜起來跳大神的好東西。”
“得嘞!”
陳二狗興奮得兩眼放光,從懷裡掏出一個黑乎乎的藥瓶,“這是毒師剛研發的極樂逍遙散,保證讓他們今晚嗨翻天!”
“去吧。”
澹台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目光投向城內那座最高的塔樓。
那裡,夜妄正在閉關恢複。
“這一關算是糊弄過去了。接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感受著空氣中那股越來越躁動的魔氣。
真正的硬仗,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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