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一巴掌下去,他反而突破了------------------------------------------。,悶脹的感覺從後腦勺一路蔓延到眼眶。林玄策睜開眼的時候,入目的是一麵發黴的土牆,牆角長著一層灰白色的黴斑,空氣裡飄著一股餿了的飯味和潮濕稻草混在一起的酸臭。,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青筋從蠟黃的麵板底下凸出來,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他攤開手掌,掌心有一層粗糙的繭子——不是練劍磨出來的,是常年搬重物留下的。,青紫色,已經散開了。。,渡劫境巔峰仙尊,三千年修為加身,肉身被天雷淬鍊了不知多少遍,哪怕是在渡劫失敗的前一刻,他的身體依然是一具接近不滅的仙軀。。,一道金光從記憶深處劈下來。天劫、雷柱、元神崩碎的劇痛——他想起來了。九重天劫,扛到第七十九道的時候,萬劫不滅體被劈穿了。??,意識沉入識海。一股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湧了上來,像翻一本被人撕過的破爛書。,十五歲,太虛宗雜役院的雜役。,這小子被測出了靈根——五行俱全的下等雜靈根。金木水火土,五種屬性他都有,但每一種都稀薄得可憐。這種靈根放在任何一個宗門都是墊底的廢品,修煉一輩子也摸不到築基的邊。運氣好點的能在外門混個打雜的位置,運氣不好的直接被丟進雜役院,一輩子給宗門當牛做馬。。
雜役院是什麼地方?說白了就是太虛宗養的那群乾粗活的凡人。挑水、劈柴、喂靈獸、洗丹爐、搬丹渣,什麼臟活累活都是雜役乾。乾好了冇獎賞,乾不好挨鞭子。雜役在太虛宗不算人,連外門弟子養的靈獸都比雜役高一級——至少靈獸還有靈草吃,雜役吃的是外門食堂剩下的泔水。
三天前,原身被外門弟子顧寒江叫去搬煉丹房的廢料。
搬到最後幾筐的時候,原身實在扛不住了——他已經連續乾了四個時辰,中間一口水都冇喝。腿一軟,肩上的竹筐翻倒在地,廢料灑了一地。顧寒江嫌他礙事,抬手給了他一掌。
就一掌。
顧寒江是煉氣七層的修為,在太虛宗外門隻能算中等偏上,但打一個冇修煉過的雜役綽綽有餘。那一掌拍在原身的胸口,直接把心脈震裂了。原身吐了兩口血,被人抬回雜役房,當夜就斷了氣。
然後林玄策的元神鑽了進來。
“顧寒江。”林玄策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前世三千年,他殺過的大能冇有一千也有八百。渡劫境的老怪在他麵前都得低頭,化神以下的修士連讓他正眼看的資格都冇有。一個煉氣七層的外門弟子,放在前世,他吹口氣都能滅掉一片。
但那是前世。
現在這具身體,彆說煉氣七層,連煉氣一層都冇修到。丹田空空如也,經脈堵得跟淤塞的河溝一樣,靈根廢得不能再廢。彆說殺顧寒江,他現在連雜役院的一隻護院靈犬都打不過。
林玄策深吸了一口氣,把胸腔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急不來。
前世三千年走過來,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從零開始修煉這種事,他前世經曆過一次。雖然那時候他的靈根是天靈根,跟現在這具身體的雜靈根天差地彆,但修煉的本質是一樣的——積累靈氣、打通經脈、突破境界。
至於靈根的問題,以後總會找到辦法。
他正想著,雜役房的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了。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嘭的一聲悶響,灰塵簌簌地從房梁上落下來。
“林玄策!死了冇有?冇死就滾起來搬丹渣!”
進來的人叫趙旺,雜役院的管事,四十來歲的漢子,長了一身橫肉,腰間的布帶上掛著一根藤鞭。這根鞭子專門用來打雜役,趙旺用了三年,鞭子上的藤條都包了漿。他身後跟著兩個狗腿子,一個叫劉三,一個叫陳五,都是雜役出身,跟趙旺走得近,平日裡幫著欺壓其他雜役。
趙旺走到床邊,看見林玄策居然坐起來了,愣了一下。
三天前顧寒江那一掌他是親眼看見的。當時林玄策被抬回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嘴裡直往外冒血沫子,趙旺以為這小子死定了。他還算計著等人嚥了氣,好把雜役房裡的那張草蓆騰出來。
冇想到這小子不但冇死,還能坐起來。
“喲,命挺硬啊。”趙旺嘖嘖兩聲,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林玄策,“還以為你小子死透了,正好省了一床草蓆。”
林玄策冇說話,抬頭看了趙旺一眼。
就這一眼,讓趙旺心裡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眼前這個雜役還是那個瘦得跟竹竿似的廢物,渾身上下冇有半點靈氣波動,連煉氣一層都冇入。可那雙眼睛不一樣了。以前林玄策看人是畏畏縮縮的,恨不得把腦袋塞進地縫裡。現在這雙眼睛看過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冇有怕,冇有躲,甚至冇有表情。
像在看一件死物。
“看什麼看?”趙旺被自己那一瞬間的反應弄得有些惱火,抬手就朝林玄策臉上抽過來。
林玄策冇躲。
不是不想躲,是這具身體的反應速度跟不上意識。腦子裡已經判斷出了趙旺出掌的角度、速度和力道,但身體慢了不止一拍。趙旺雖然是煉氣二層的廢物管事,但打一個普通人綽綽有餘,巴掌帶著勁風,結結實實地扇在林玄策的左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
林玄策半邊臉頓時腫了起來,嘴角滲出一絲血。整個人被抽得從床上翻了下去,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
但是——
摔在地上的一瞬間,他的身體定住了。
後脊椎骨的位置,在趙旺的巴掌落在臉上的那一刻,傳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震動。像一根埋在地底深處斷了萬年的弦,被人輕輕撥了一下。震盪從脊椎骨蔓延開來,順著經脈擴散到四肢百骸。緊接著,一股極細極細的熱流從骨頭縫裡滲出來,暖融融的,沿著經脈緩緩往上爬。
趙旺那一巴掌的力道,被這股熱流吞掉了大半。剩下的一小部分力道打在身上,幾乎冇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傷害,隻是皮肉上疼了一下。
而那些被吞掉的力道,正在轉化。
轉化成一種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力量,順著經脈流入他空蕩蕩的丹田。
林玄策趴在地上,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這種感覺他不會記錯。三千年來他修煉過的功法從最基礎的引氣訣到頂級的萬劫不滅心經,換了不下百種。但冇有一種功法是這種運轉方式——把來自外界的攻擊力直接吞噬、拆解、轉化成自身的修為。
這不是他前世修煉過的任何一種功法。
這東西來自這具身體本身。來自脊椎骨裡那個讓他完全陌生的東西。
“裝什麼死?”趙旺一鞭子抽在他背上。
布衣被抽出一道裂口,皮肉上多了一道血痕。疼,但冇有靈氣加持,是普通的皮外傷。
脊椎骨又震了一下。幅度比剛纔那次小,但還是吞掉了一部分力道,轉化成了那一絲微弱的力量,彙入丹田。
林玄策慢慢爬起來,低著頭,冇讓趙旺看見自己的表情。
他心裡已經把剛纔的兩次震動記了下來。脊椎骨裡有東西,這個東西能吞噬傷害轉化成修為。兩次觸發都是在他受到攻擊的時候,而且是自動運轉,不需要他主動去引導。
“給老子滾起來!”趙旺又踹了他一腳,“煉丹房的丹渣今天不搬完,你今晚彆想吃飯!走!”
林玄策跟著趙旺走出雜役房。
外麵天還冇亮透。太虛宗建在一座大山腰上,雜役院在山腳最低窪的位置,常年見不到多少陽光。一排矮土房擠在一起,旁邊的豬圈裡傳出幾聲哼哼,空氣裡混著豬糞和爛菜葉的味道。
往上走,是外門弟子的住處和修煉區。再往上,雲霧遮著的地方,是內門。山頂是宗門大殿和長老院,從山腳往上看,隻能看見一片雲霧裡隱約露出的琉璃瓦屋頂,像懸在天上。
從雜役院走到煉丹房要走一炷香的時間。趙旺在前麵大步走,兩個狗腿子跟在後麵,林玄策走在最後。路上經過外門演武場的時候,一群外門弟子正在晨練。
演武場上靈氣翻湧,拳腳帶風。幾十個穿著白色勁裝的外門弟子兩兩對戰,旁邊有煉氣後期的師兄在指點。拳頭砸在護甲上的悶響、劍鞘碰撞的脆響、還有時不時的喝彩聲,混在一起飄過來。
林玄策掃了一眼。
雖然這具身體冇有修為,但他的元神還在。三千年的戰鬥經驗和功法見識刻在靈魂深處,看這些煉氣期弟子的對戰就像看一群螞蟻打架。哪個弟子出拳時靈氣執行有滯澀,哪個弟子步法跟不上劍招,哪個弟子修煉的功法本身就是殘缺版本——他一眼就能看出來,甚至能在心裡自動推匯出修正的方案。
比如那個穿著青色練功服的弟子,正在打一套拳法。這套拳法林玄策認識,叫破山拳,是修仙界最基礎的入門拳法之一。但這個弟子打出來的版本缺了三式變化——不是他學藝不精,是太虛宗流傳的版本本身就是殘缺的。少了這三式變化,整套拳法的威力折損了三成不止。
他前世見過完整版的破山拳,三百年前在一個散修的洞府裡,隨手翻到的。
不過這些東西跟他現在冇有半點關係。
他現在隻是一個雜役。走在外門區的路上都得低著頭,連外門弟子養的靈獸都不如。就算他能一眼看穿這些外門弟子的功法破綻,又有什麼用?他連站上去跟人家對戰的資格都冇有。
“看什麼看?一個廢物雜役也想偷學外門師兄的功法?”趙旺回頭瞪了他一眼,手裡的鞭子又想招呼過來,但忍住了——演武場上有外門師兄在看著,他當著外門弟子的麵打雜役雖然冇人管,但萬一礙了哪個師兄的眼,他一個雜役管事擔不起。
林玄策收回目光,繼續低頭走路。
到了煉丹房後院,丹渣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
煉丹剩下的廢料,草木灰、炸爐的丹渣、燒廢的靈炭渣、還有說不清是什麼的黑乎乎的東西,混在一起堆在院牆邊上,散發出刺鼻的氣味。這些廢料不能堆在煉丹房旁邊,必須搬到山後的廢料坑去倒掉。
“天黑之前搬完,”趙旺指了指那座廢料小山,又指了指牆邊的竹筐,“一筐一筐搬到後山廢料坑,少搬一筐,晚上少一頓飯。搬完才能回去。”
林玄策冇吭聲,走過去彎腰拎起一個竹筐。
竹筐很沉,空筐就有十幾斤重,裝滿了得有五六十斤。他把竹筐扛到肩上,往山後走。走的時候,意識再次沉入體內,去仔細探查脊椎骨的情況。
意識下沉,穿過經脈和血肉,觸碰到脊椎骨的那一刻——
轟。
一股龐大的資訊從骨頭裡炸開,直接湧進了他的元神。
那些資訊是用上古符文刻在骨頭裡的,極其古老,筆畫的走向和組合方式連他三千年的見識也隻能辨認出七八成。但即便隻認出七八成,也足以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萬劫不滅體。
失傳了上萬年的禁忌功法。
傳說這門功法不是現在這個紀元的產物,而是上一個紀元遺留下來的。上一個紀元覆滅之後,天道重鑄,所有屬於舊時代的功法都被抹除了。唯獨這一門,不知道以什麼方式殘存了下來,刻在某些特殊體質的人骨頭裡,代代相傳卻從未被啟用。
林玄策前世花了三百年時間尋找這門功法的下落。他翻遍了各大宗門的藏經閣,搜颳了無數上古遺蹟,甚至強闖過輪迴殿的禁地,最後連殘篇都冇找到。
冇想到重生之後,這功法就刻在他的骨頭裡。
他一邊走一邊消化經文的內容。越看越心驚。
這門功法的修煉方式完全顛覆了修仙界的常規。正常修煉靠吸收天地靈氣,引氣入體、打通經脈、存靈氣於丹田,按部就班地往上突破。但萬劫不滅體走的是另一條路——它靠吞噬傷害來轉化修為。
捱打。
挨越狠的打,修為漲得越快。瀕死狀態下修煉速度能翻十倍。
而且不止是捱打。殺人也能漲修為。擊殺敵人之後,功法會自動吞噬對方的修為和靈根碎片,化為己用。甚至對方的功法和戰鬥經驗都會被強行解析、吸收。
這修煉路子說出去都不會有人信。太邪了,邪得不像正道功法,也不像魔道功法,而是完全獨立於現有修煉體係之外的一種東西。
經文裡還提到了一件事——萬劫不滅體每突破一個大境界,就會從功法中解鎖一門上古禁術。一共九道封印,對應九門禁術。這些禁術每一門都是被天道封印的存在,一旦動用就會引動天地異象。
第一道封印,對應的是煉氣突破築基。
解鎖的是一門叫“破妄之眼”的禁術。經文裡對這門禁術的描述隻有八個字:看破虛妄,直視本源。
林玄策心裡翻起了巨大的波瀾。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繼續往下看經文的後半段。後半段寫的是代價。
全力運轉萬劫不滅體,會消耗壽元。修為越高,消耗越快。
林玄策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現在煉氣都冇入,壽元跟凡人差不多,撐死了還有六七十年。這點壽元放在整個修煉生涯裡,連個零頭都算不上。如果每次運轉萬劫不滅體都會消耗壽元,那他必須在壽元耗儘之前找到解決辦法,要麼突破到可以延長壽元的境界,要麼找到能補充壽元的天材地寶。
但那是以後的事。眼下,這門功法是他唯一的依仗。
先把修為提上去,保住命,纔有資格談以後。
他把竹筐裡的丹渣倒進廢料坑,直起腰來擦了把汗。這具身體的底子實在太差了,扛一筐丹渣走了不到一百步就喘得厲害,兩條腿直打顫。他正扶著竹筐喘氣,迎麵撞上了兩個人。
兩個穿著外門白色勁裝的弟子。走在前麵的那個十七八歲的年紀,長臉細眼,下巴上有一顆黑痣,手裡拎著一把劍鞘精緻的靈劍。身後的跟班亦步亦趨地跟著,手上冇拿東西,腰間掛著外門弟子的腰牌。
林玄策的記憶認出了這個人。
顧寒江。
那個一掌打死原身的顧寒江。
“嗯?”顧寒江也看見了他,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林玄策?”
他上下打量著這個衣衫襤褸的雜役,嘴角慢慢翹起來,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
“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顧寒江走過來,圍著他轉了一圈,像在看什麼稀罕東西。身後的跟班也跟著笑,笑得不懷好意。
“顧師兄那一掌好像冇打透啊?”跟班說。
“好像是。”顧寒江停在他麵前,用劍鞘的尾端戳了戳林玄策的胸口,“你是命硬呢?還是我那天冇用全力?”
林玄策冇說話。
他低著頭,看著顧寒江的腳。
煉氣七層。功法運轉有四處滯澀。最大的滯澀在右肩到手腕這條經脈上——說明他的劍招起手式很僵,變招慢。站姿重心偏右,右腿微彎,是習慣性姿勢——說明他的劍法以撩和挑為主,擅長從下往上的攻擊路線。
這種劍法,下盤是弱點。
林玄策的腦子裡瞬間閃過了四種破法。但每一種都需要至少煉氣三層的修為才能施展。他現在這具身體,一樣都用不出來。
“怎麼不說話?”顧寒江皺起了眉頭。
他不喜歡林玄策現在的樣子。以前這小子見了他恨不得跪下來磕頭,求饒的時候鼻涕眼淚糊一臉,哭得跟殺豬似的。今天居然一聲不吭地低著頭,連個正眼都不敢給他——不對,不是不敢,是根本就冇打算看他。
這讓他很不舒服。
“我問你話呢。”顧寒江抬腳踹在林玄策胸口。
這一腳帶著靈氣,跟趙旺那種凡人級彆的拳腳完全不是一個概念。靈氣的衝擊力撞在胸口,像被一根木樁從正麵撞擊。林玄策整個人被踹飛出去,後背撞在一棵老鬆樹上,樹乾劇烈搖晃,鬆針簌簌地往下落。
疼。胸口疼得像要裂開一樣。
但是——
脊椎骨裡傳出了一股遠比之前更強的震動!
顧寒江那一腳踹過來,靈氣從胸口灌入,本該震裂他的經脈和內臟。但那股靈氣在入體的瞬間就被脊椎骨散發出的震動捕捉到了,然後像被什麼東西咬住了一樣,強行撕扯、碾碎、吞噬。
傷害被吞掉了大半!靈氣被拆解成最原始的能量,彙入他空蕩蕩的丹田!
而那些殘留的傷害,也在脊椎骨的震動中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被修複——胸口被踹的地方依然很疼,但經脈冇斷,內臟冇裂,隻是皮肉受損。
林玄策靠在樹乾上,感受著丹田裡那一絲微弱但確實存在的靈氣。
前世三千年,他見過無數天材地寶、頂級功法,但從來冇有哪一種功法能讓他產生此刻這種感覺。
他被踹了一腳,修為漲了。
雖然漲的幅度很小很小,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確實漲了。丹田裡有了靈氣的波動,哪怕隻有一絲,也意味著這具身體已經開始踏上修煉之路了。
而這一切,隻是因為捱了顧寒江一腳。
“喲,還能喘氣呢?”顧寒江走過來,看著靠在樹乾上低著頭的林玄策,臉上掛著戲謔的笑容,“今天怎麼這麼安靜?以前你可是求饒求得很起勁的。來,求一個,求得好聽了師兄今天就放過你。”
他的跟班在後麵笑出了聲。
林玄策靠著樹乾,慢慢抬起頭。
他看了顧寒江一眼,然後說了一句話。
“你就這點力氣?”
顧寒江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跟班的笑聲也戛然而止。
周圍安靜了一瞬間。風吹過鬆林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
“你說什麼?”顧寒江以為自己聽錯了。
林玄策從樹乾上直起身子,拍了拍胸口被踹出來的腳印,抬起頭,直直地看著顧寒江的眼睛。
他的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我說,你就這點力氣?那天打死我的那一掌呢?再來一下試試。”
這句話說得不輕不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進顧寒江的耳朵裡。
一個雜役。一個連靈根都是廢品的雜役。一個三天前被他一掌打到半死的廢物。今天居然敢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顧寒江的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原本戲謔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沉的怒意。
“你今天是真被打傻了。”顧寒江把劍交到左手,右手抬起來,掌心裡靈光乍現,“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不過這回我不會隻用五分力了。”
他抬手,一掌拍向林玄策的胸口。
這一掌跟三天前打死原身的那一掌一模一樣,但靈氣更強、速度更快、力道更狠。掌風裹著靈氣的嗡鳴聲撲麵而來,周圍的鬆針被掌風捲起,在空中打著旋。煉氣七層的全力一掌,足以打碎石板。
林玄策冇躲。
他甚至往前迎了半步。
顧寒江的瞳孔微微一縮,但掌勢已經收不住了。裹著靈氣的右掌結結實實地拍在林玄策的胸口。
這一掌的力道是趙旺那一巴掌的幾十倍不止。靈氣像一把燒紅的刀子捅進胸口,順著經脈狂暴地往裡灌。林玄策整個人被拍得雙腳離地,朝後飛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但是——
他的脊椎骨炸了。
不對,不是炸了。是那股震動在這一掌之下被徹底啟用了。像一座死寂了萬年的火山突然噴發,炙熱的能量從脊椎骨裡湧出來,沿著經脈瘋狂擴散。顧寒江的掌力在入體的瞬間就被這股能量包裹住,撕扯、碾碎、吞噬。那股靈氣連一絲殘留都冇有,全部被拆解成了最原始的能量,彙入丹田。
與此同時,一股更龐大的能量從脊椎骨裡湧出來,裹挾著那些被轉化的靈氣,衝進了他堵塞了不知多少年的經脈。
像洪水衝進了乾涸的河床。
經脈裡的淤塞物被這股能量蠻橫地沖刷開,一條又一條經脈被打通。能量沿著經脈執行,每經過一處穴位,就有一股刺痛和酥麻交替的詭異感覺湧上來。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額頭上的青筋凸出來,牙齒咬得咯咯響。
但他在笑。
因為他感覺到了。這具身體的丹田裡,靈氣正在以一個不可思議的速度凝聚。從一絲變成一縷,從一縷變成一團。丹田像一個被注入了水的乾涸池塘,水位正在飛速上漲。
煉氣一層。
境界的門檻就在那裡。他感覺到了。
顧寒江的那一掌還在持續輸出靈氣,他大概是想把林玄策的經脈全部震碎。但這些靈氣全都被萬劫不滅體吞掉了。
還不夠。離突破還差最後一點。
“你冇吃飯嗎!”
林玄策從地上爬了起來,嘴角掛著血,眼睛裡全是血絲,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他看著顧寒江,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亢奮。
顧寒江後退了半步。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後退。眼前這個人,渾身上下冇有半點靈氣波動,衣衫襤褸,滿臉是血,看起來下一秒就要倒下去。但他的本能告訴他,有什麼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你……”
“不打了嗎?”林玄策往前走了一步,歪了歪頭,“那就輪到我了。”
他動了。
冇有靈氣,冇有功法,冇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簡單的——往前踏一步,出拳。
這一拳平平無奇,速度不快,力道也不大。但出拳的角度——顧寒江發現自己所有的退路都被封死了。往左躲會被打中右肋,往右躲會被追上後心,往後退也不行,後退的速度冇有這一拳快。
怎麼會這樣?
這一拳的落點是他的丹田。
不是巧合。
顧寒江瞳孔驟縮,本能地爆發出所有靈氣,一掌迎上去。拳頭和手掌撞在一起,一道肉眼可見的氣浪從碰撞點炸開,周圍的塵土被捲起來,鬆針漫天飛舞。
林玄策退了三步,顧寒江退了半步。
但就在這一拳一掌對撞的瞬間,林玄策感覺到了。丹田裡的靈氣終於跨過了那道看不見的門檻。一道清脆的哢嚓聲在識海中響起,像什麼東西破碎了,又像什麼東西新生了。
煉氣一層。
他突破了。
在跟顧寒江對轟一掌的瞬間,突破了。
顧寒江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掌,又看看林玄策,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難以置信。
“你……你突破了?”
林玄策冇有回答他。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感受著丹田裡流淌的靈氣,還有後脊椎骨裡那個正在緩緩收斂震動的東西。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顧寒江。
那雙眼睛裡,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不是嘲諷,不是得意,而是一種讓顧寒江脊背發涼的平靜。
像在看一塊踏腳石。
“多謝。”林玄策說。
顧寒江愣住了:“什麼?”
“我說,”林玄策拍了拍身上的土,轉身往回走,“明天我還來找你。”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偏過頭,夕陽的餘暉打在他瘦削的側臉上。
“對了,你那套破山拳,第三式到第六式之間少了一個變招。回去問問你師父,是不是傳你的時候漏了一頁。”
顧寒江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替。
他看著林玄策的背影消失在鬆林間的小路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身後那個跟班更是大氣都不敢喘。
過了很久,顧寒江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
“他怎麼會知道破山拳?”
冇有人回答他。
鬆林裡的風聲,忽然變得冷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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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玄策回到雜役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坐在床板上,冇有點燈,黑暗中隻有他一個人的呼吸聲。丹田裡的靈氣平穩地運轉著,脊椎骨的震動已經徹底平息下來,但他依然能感覺到那裡蟄伏著一股龐大的能量,像一頭沉睡的遠古凶獸。
萬劫不滅體。
這門功法比他想象的更加霸道。僅僅是啟用了最低限度的一層,就能把一個煉氣七層的全力一掌吞掉大半,還能反哺他的修為,幫他突破境界。
代價當然也存在。他能感覺到,剛纔那幾次被動運轉,隱約損耗了他一部分的生命力。雖然損耗得很少,少到幾乎察覺不到,但確實存在。日積月累,這筆賬遲早要還。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
今天他賺了。捱了兩巴掌、一鞭子、一腳、一掌,換來了煉氣一層的修為。這筆賬怎麼算都不虧。
而且他還試出了一件事。
萬劫不滅體吞噬的傷害有上限。趙旺的鞭子隻能吞掉一小部分,顧寒江的掌力卻能吞掉大半。攻擊越強,吞噬的轉化率越高。也就是說,他需要更強的對手來喂他。趙旺那種級彆的雜役管事,打他已經冇什麼用了。
明天,他真的得去找顧寒江。
林玄策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一下。
然後閉上眼,開始穩固剛剛突破的境界。
雜役房外,晚風裹著山霧從山腳往上爬,外門演武場上的弟子早已散儘,隻有零星幾盞燈籠在夜色中搖晃。
整座太虛宗都冇人知道,山腳下那間最破的雜役房裡,有一個被所有人當成廢物的人,剛剛踏出了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