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閣前的廣場碎成了幾十塊不規則的拚圖。
原本鋪得齊齊整整的星紋地磚被衝擊波掀翻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靈脈管線。
幾根柱子歪著，簷角塌了兩個，門楣上刻著“天機”二字的匾額裂了條縫，斜掛在那兒，被晨風吹得一晃一晃。
沈知意讓人從天機閣角落裏拖出來一把太師椅。
嚴格來說，那是天機閣首座的專屬星象椅，椅背鑲著七顆北鬥靈石，扶手雕著日月紋，坐墊是千年蠶絲織的。
現在坐墊上沾著兩塊碎石灰，椅背歪了十五度。
她一屁股坐了上去。
毛絨拖鞋翹著，搭在一塊豎起來的斷磚上。
銀白色的短髮被風吹得亂，狐耳在頭頂轉了兩下，找了個舒服的角度往後一靠。
太師椅前麵的地上，十四個清道夫高層被捆仙索綁成了兩串麻花。
七個一組，背靠背，捆仙索從腦袋纏到腳踝，每個人之間留了恰好夠呼吸但不夠掙紮的距離。
綁法專業，用的是修仙界縛妖宗的標準手法，據說是姬淵單手操作的，從頭到尾沒超過四十秒。
姬淵站在太師椅左側。
焚空橫在掌心，刀鞘上還沾著暗紅色的資料殘渣沒擦乾淨。
暗金豎瞳半闔，表情寡淡得像在排隊等叫號。
他不說話。
不需要說話。
他往那兒一站，十四個清道夫高層裡有三個已經開始抖了。
其中領頭的那位，織網者，此刻的模樣和剛纔在天機閣裡端茶翹腿的從容派頭判若兩人。
鼻樑斷了，血糊了半張窄臉，左眼下那道老疤被新傷疊上去，腫成一條暗紫色的蜈蚣。
嘴裏大約碎了兩顆牙，說話漏風。
但他還活著。
沈知意留他，不是心善。
是他還有用。
“說個數。”
沈知意從袖子裏摸出一卷竹簡。
不是修仙界那種正經貨色，是剛才讓係統從獵王晶片資料裡調出來的清道夫內部資產清單，投影轉寫上去的。
密密麻麻，字小得像螞蟻。
她翹著二郎腿，把竹簡展開，從頭念。
“凈世號主艦，造價摺合本界靈石約四千七百萬，墜毀。這筆算你們自己的損失，和我無關。”
她抬了下眼皮，掃了一眼織網者。
“但這艘船砸在萬妖穀地界上，砸壞了九座靈峰、三條靈脈主幹線、一座靈氣迴圈陣、南區整片地基，以及——”
她頓了一下，竹簡往下拉了拉。
“我們財務主任林清月女士連續三天三夜不閤眼畫出來的那個陣。這筆賬，三百二十七萬靈石。”
林清月蹲在太師椅右後方三丈遠的地方，麵前鋪了一地的賬單和碎紙，懷裏揣著三把算盤，兩把備用的，一把正在用的。
聽到自己名字，她頭也沒抬，手指劈裡啪啦撥了幾顆珠子，嗓子眼裏擠出一個字。
“少。”
沈知意眨了下眼。
林清月從地上那堆紙裡抽出一張新的。
“他們那個提取器執行七十二小時，抽走了修仙界百分之十一的氣運。氣運恢復週期我查了天機閣的存檔，保守估計六十年。六十年裏靈脈產出下降、修士突破率降低、機緣概率縮減，間接損失折算成靈石——”
她撥了最後一顆珠子。
抬頭。
眼眶還是紅的，但紅的原因從憤怒變成了別的。
“一億兩千萬。”
廣場上安靜了兩秒。
林清月說這個數字的時候，表情太認真了。
認真到在場所有人都覺得她精確算到了個位。
織網者的嘴角抽了一下，牽動鼻樑的斷骨，疼得他嘶了一聲。
“你們……當我們是什麼——”
“繼續。”
沈知意沒看他，竹簡又往下拉。
“天機閣廣場地磚修復費，八萬。柱子和簷角，十二萬。門楣匾額，這個是古董，單獨算，二十萬。”
她掰著手指。
“天機閣內部被你們拆了的星盤底座、推演玉簡架、靈氣迴圈核心，修復費加上停運期間的氣運推演誤差補償，六百萬。”
竹簡拉到底。
沈知意把它翻了個麵。
背麵還有。
“萬妖穀靈藥圃被毀，三年培育週期的藥材損失，一百二十萬。周邊村落轉移安置費，四十萬。我的靈獸——”
她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蹲在赤炎狂獅腦袋上打盹的小九。
“被你們嚇到了。精神損失費，二十萬。”
織網者的臉從紫變成灰。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沈知意竹簡往扶手上一拍。
整個人往前傾了兩寸，銀白狐耳豎直了，淚痣襯著那雙懶洋洋的眼睛，眼底金光若隱若現。
“最後一項。”
她語速慢了下來，每個字咬得清楚。
“你們打斷了我泡溫泉。”
織網者愣了。
十四個被綁成麻花的清道夫高層全愣了。
泡……溫泉？
沈知意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節奏很慢。
“萬妖穀新修的靈泉溫泉池，上個月剛驗收，水溫恆定在四十二度，加了七味靈草精華，泡一次能修復經脈暗傷還能美白。我排了三天的隊，終於輪到我，衣服都脫了一半，你們把靈獸抓走了。”
她看著織網者的眼睛。
沒笑。
“這項罪，不可饒恕。”
姬淵動了。
焚空從手中翻轉了一下，刀鞘的尾端以一種精準到令人髮指的角度砸在織網者右腿脛骨上。
哢。
骨裂的聲音在廣場上回蕩。
乾脆利落，就像掰一根乾樹枝。
織網者慘叫了半聲，硬咬住了。
牙齒咬得太用力，新碎了一顆。
血沫子從嘴角溢位來。
沈知意等他疼完了，聲音平靜得跟聊天氣一樣。
“把你們星艦庫房的全部訪問密碼交出來。”
她豎起一根指頭。
“能源核心的製造配方。”
第二根。
“空間摺疊技術的底層引數。”
第三根。
“維度通訊的加密協議。”
第四根。
“以及你們主神艦隊的星圖資料，有多少給多少。”
織網者趴在地上，右腿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彎著，額頭上的冷汗滴在碎石地麵上。
他喘了幾口氣，發出一串嘶嘶的笑。
“你瘋了。”
他的聲音從嗓子眼裏擠出來，每個字裹著血沫。
“就算給你……這些技術你也用不了。位麵法則不同……高維科技在你們這個低維世界根本無法執行……能源匣接不上靈力迴路……空間摺疊的底層架構和你們的陣法體係完全不相容……”
他抬起頭，腫脹的眼縫裏擠出一絲嘲諷。
“你拿到了也是一堆廢鐵。”
沈知意歪了下頭。
“小三。”
係統沒說話。
但沈知意掌心的全息麵板亮了。
她把手翻過來，麵板朝向織網者。
“當著他的麵，轉個碼。”
全息麵板上，兩套完全不同的技術體係被並排展開。
左邊是從獵王晶片裡提取的高維能源匣結構圖，右邊是修仙界最基礎的靈力迴圈陣法。
兩套東西之間隔著位麵法則的鴻溝。
係統開始工作。
光屏上的資料流動了。
高維符文被逐行拆解，底層的能量執行邏輯被剝離出來，翻譯成這個世界能讀懂的語言。
同時，右邊的靈力迴圈陣法被解構成基礎粒子級別的引數，和高維能量邏輯進行匹配、嫁接、融合。
一點七秒。
光屏上彈出融合後的成品圖紙。
一個巴掌大的金屬匣子，外殼走的修仙界玄鐵鍛造工藝，核心塞了高維能源技術的微縮迴圈模組，介麵處用靈力陣紋做了過渡轉譯層。
沈知意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把不知道誰扔在這兒的鐵劍。
普通鐵，沒開鋒，連法器都算不上的破爛貨。
她把融合圖紙丟進係統。
叮。
【已根據圖紙生成簡易能量匣原型。消耗糾錯積分200點。】
一個拇指大的金屬匣子憑空出現在她掌心。
沈知意把它往鐵劍柄上一按。
哢噠。
匣子嵌入劍柄。
靈力迴路和高維能量模組同時啟用，鐵劍的劍身驟然亮起一層冰藍色的光芒，表麵浮動著細密的高維符文，與靈力紋路交織在一起。
劍嗡鳴了一聲。
沈知意隨手往旁邊一甩。
劍氣劈出去，斬在廣場邊緣一塊三人高的巨石上。
巨石從中間齊整地裂成兩半，切麵平滑如鏡，邊緣泛著冰藍色的餘光。
一把破鐵劍。
加個能量匣。
爆發出堪比元嬰全力一擊的威力。
廣場上又安靜了。
這次安靜的時間比較長。
織網者臉上的嘲諷凝在那兒，嘴唇動了兩下，一個字沒擠出來。
高維文明的技術壁壘，是他們碾壓低維世界的核心底牌。
位麵法則不相容，是他們從來不需要懷疑的東西。
眼前這個穿著毛絨拖鞋的女人，用了不到兩秒，把底牌撕了。
蹲在遠處記錄資料的錢多多先動了。
他的反應不是震驚。
震驚在第一道資料流動的時候就過了。
他現在的狀態是——瞳孔放大，嘴唇哆嗦，口水從嘴角淌下來也不知道擦。
他抱著那口跨界穿梭盤，膝蓋跪在碎石地麵上，眼珠子冒著光，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聞到了金礦的癲狂。
“沈老闆。”
他嗓子是抖的。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這買賣——”
錢多多嚥了口口水，聲音劈了。
“做大了啊！”
他猛地站起來，跨界穿梭盤差點摔地上。
兩隻手在空中胡亂比劃，商人的本能像被人拔了蓋子的蒸鍋。
“高維能源匣配修仙法器——跨位麵軍火生意！批量生產的話成本能壓到——”
他猛撥了兩下隨身算盤，眼珠子都在發光。
“一隻匣子的材料費摺合三百靈石，賣給各大宗門至少八千起步，利潤率——”
“百分之兩千五百六十七。”
林清月頭都沒抬，算盤珠子啪地一響。
錢多多瘋了。
他衝到沈知意麵前，撲通一聲跪下。
“沈老闆！讓我入股！百分之三的傭金我不要了！我倒貼！萬寶閣在六個位麵都有分號，渠道現成的！獨家代理權給我，我把身家壓上去都行！”
林清月的算盤停了。
她抬起頭，眼神冷得能結冰。
“傭金不要了，稅還是要交的。”
錢多多的膝蓋還沒離地，臉已經垮了。
“而且，”林清月從那堆紙裡抽出一張新的，刷刷寫了幾行字，“跨位麵貿易涉及靈脈資源外流，需要辦事處審批，審批費用——”
“林姑奶奶！”
錢多多嚎了一聲。
沈知意靠在太師椅上看他們掐，嘴角彎了一下。
懶洋洋打了個哈欠。
她轉頭看向織網者。
“密碼。”
織網者閉著眼。
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廣場上的風都換了一個方向。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鐵。
“我可以給你庫房密碼。能源配方和空間摺疊引數也可以。”
他睜開眼，腫脹的眼縫裏那一絲嘲諷沒了。
換上來的東西更深。
“但你拿到這些也沒用。”
不是之前那種“法則不相容”的看笑話。
是另一種意思。
“主神的前哨陣列已經標記了你們的位麵坐標。那條回傳線路你應該看到了。”
沈知意的狐耳動了一下。
織網者盯著她，像在掂量她到底知道多少。
“清道夫隻是先遣部隊。真正的艦隊還在主神空間裏。”
他頓了一下。
“你們這裏會變成試驗場。”
嗓音嘶啞，乾巴巴的。
沒在嚇唬人。
一條腿碎了、捆成蟲子的人，沒有嚇唬人的本錢。
沈知意拎起掌心那把加了能量匣的鐵劍，掂了掂。
“多久？”
“什麼？”
“你們的訊息傳回去，真正的艦隊開過來，要多久？”
織網者沉默了兩秒。
“按照正常的位麵躍遷速度……九十天。”
沈知意把鐵劍插在扶手旁的碎石縫裏。
目光掃了一眼掌心裏還沒關掉的融合圖紙，又掃了一眼廣場上那堆被綁成粽子的高維技術人員。
“夠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小三，庫房密碼的解析優先順序提到最高。能源配方和空間摺疊引數全部歸檔，回頭跟林主任對接變現方案。”
叮。
【已記錄。宿主，檢測到織網者提供的庫房坐標指向凈世號殘骸B12層，該區域結構尚完整，預計可回收資源價值約……】
係統的資料還沒報完，沈知意的手腕被人握住了。
姬淵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拇指搭在內側，剛好覆在那道已經暗淡下去的金色神紋上麵。
她轉頭。
他低著頭看她。
暗金豎瞳半闔，麵上沒什麼表情，但語氣裏帶著一絲極輕微的咬牙。
“忙完了？”
沈知意眨了下眼。
姬淵的拇指在她腕骨上按了一下，不重，但燙。
貼著神紋那塊麵板髮熱。
他聲音壓得很低，隻夠兩個人聽見。
“溫泉。”
沈知意愣了半秒。
“你自己說的。”
他的語速慢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排了三天的隊，衣服脫了一半。”
手指緊了一分。
“補。”
沈知意看著他。
暗金豎瞳裡映著晨光和碎石灰，麵無表情，耳尖紅了一點。
她嘴角彎了。
沒答話。
反手在他手腕上拍了一下，力道比拍大型犬稍微輕一點。
然後她轉身往廣場外走了。
毛絨拖鞋踩在碎石上，步子懶洋洋的。
走出兩步，聲音飄回來，輕飄飄的。
“把他們的庫房搬乾淨了再說。”
姬淵站在原地。
焚空換了隻手握。
手腕上她拍過的地方，麵板還是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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