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盤的艙內比外麵看著還破。
內壁的隔熱塗層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金屬骨架，爬滿了蛛網似的裂紋。
操控麵板有三分之一的按鍵是壞的，按下去不彈上來那種。
擋風玻璃從左下角到右上角裂了一條斜縫，風從縫裏灌進來，嗚嗚地響。
最要命的是核心陣法。
錢多多趴在駕駛台上，雙手扒著麵板邊緣，臉上的慘白比剛才捱了十六炮的時候更甚。
眼鏡滑到了鼻尖，透過裂了一道的鏡片，他死死盯著麵板下方一個拳頭大的水晶球。
水晶球碎了。
不是裂紋，是整顆從內部炸開了花。碎片還留在底座裡，但裏頭承載空間跳躍陣法的靈力迴路斷得乾乾淨淨。
跟主動脈斷了沒區別。
“沈老闆！”錢多多的聲音尖到劈叉，抱著那塊萬寶閣的牌子，整個人像一顆受了驚的肉丸子。
“這盤子核心陣法全碎了！您往能源艙裡塞的那張爆破符，隻管灌能量不管調頻的！沒有核心陣法校準，能量一衝起來，它、它會原地昇天啊！”
他說“昇天”的時候嗓子劈了，後半截變成了哀嚎。
沈知意蹲在他旁邊，浴巾裹著，毛絨拖鞋還在腳上，濕頭髮往下滴水，滴在麵板上，滋滋冒了兩個小火花。
她沒看錢多多。
視線落在碎裂的水晶球上，腦子裏係統麵板已經彈出了三維拆解圖，每一根斷裂的靈力迴路走向標得清清楚楚。
叮。
【穿梭器核心陣法崩了。常規修復得找個三級陣法師蹲72小時。宿主您肯定沒那耐心。商城替代方案：微型核聚變電池組，上上個位麵軍用淘汰品，強行替代靈力迴路供能。副作用：艙體震動約7.8級。建議係安全帶。這破盤子沒安全帶。】
沈知意已經在翻腰間的儲物袋了。
手指探進去，摸出一塊巴掌大的銀灰色金屬方塊。表麵光滑如鏡，側麵一排密密麻麻的散熱鰭片，底部印著一行極小的編號，旁邊一個軍方標識被塗改液蓋了。
微型核聚變電池。
在原來那個位麵屬於淘汰品，淘汰原因不是效能不行，是太猛。第一批試裝的戰艦有三艘被它的瞬時輸出功率燒穿了能源匯流排，軍方嫌不好駕馭，換了溫和款。
沈知意一把把碎裂的水晶球殘片扒拉出來，碎片叮叮噹噹掉了一地。
錢多多心疼得眼角抽搐，沒敢吱聲。
她把核聚變電池塞進底座。
尺寸不合，方的塞圓的，差了一圈。
左手食指一彈，一根細如蛛絲的靈光從指尖射出，繞著電池和底座的縫隙飛速纏繞，一圈、兩圈、七圈，把方塊死死箍在圓形底座裡，縫隙用凝固的靈力膠填滿。
又從儲物袋裏摸出三根銅線，手指飛快地把電池的輸出端子和麪板上三根斷裂的靈力迴路焊在一起。
沒有焊槍。
她用的是指尖凝出的一點神女靈火，溫度精準到隻融銅不融麵板的漆。
整個過程十一秒。
錢多多全程張著嘴，眼鏡從鼻尖滑到嘴唇上都沒顧上推。
操控麵板猛地亮了。
不是正常啟動那種柔和的藍光，是所有按鍵、儀錶盤、指示燈同時爆亮，白晃晃的光刺得人眼疼。
麵板底下傳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嗡鳴，像一頭被強行叫醒的老牛悶哼。
能源指示條從紅色起跳，一路往上躥，橙、黃、綠，跳過藍，直接衝到紫色區域，然後在紫色和刺目的白色之間來回跳。
艙體開始震。
不是輕微的顫抖，整個穿梭盤都在篩糠。金屬外殼哐當哐當響成一片，鬆動的鉚釘從天花板上掉下來砸在錢多多頭頂，彈到地上又彈起來。
“沈老闆！！！”錢多多的聲音已經被震得斷斷續續，“能源輸出太猛了！這破殼子撐不住的！再加速它真要——”
“能飛就行。”
沈知意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從儲物袋裏扯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作戰服。不是這個位麵的東西，麵料啞光質感，關節處嵌著柔性護甲片，腰線收窄，立領剛好護住脖子。
浴巾往旁邊一扔。
背過身，三秒換完。
拉鏈拉到領口的聲音很脆，在震動的艙內格外利落。
腰間綁緊儲物袋，帶扣哢嗒卡死。
轉身。
濕頭髮還沒幹，貼在黑色立領邊緣，水珠順著發尾滑進領口。她沒管。
眼底那層金光比剛才更沉了。
姬淵站在她身後。
她換衣服的時候他轉過了身，麵朝艙壁，暗金色的眼睛盯著一塊剝落的隔熱塗層。
現在她換好了，他轉回來。
目光從她紮緊的腰帶掃上來，在她還濕著的鬢角頓了一下。
伸手，兩根手指把她貼在臉頰上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
手落下來，順勢攬住她的腰，掌心扣在腰側儲物袋上方。
不是什麼溫柔動作。是固定。把她鎖在自己身側。
他偏過頭，看向艙外。
擋風玻璃雖然裂了，外麵還看得見。空間通道的內壁翻湧著灰黑色的混沌亂流，攪動的瀝青一樣。偶爾有一塊亮白色的空間碎片從亂流裡翻出來，刮著艙壁飛過去，摩擦聲跟指甲劃鐵板似的。
穿梭盤的速度在覈聚變電池的暴力灌注下越來越快，通道的阻力也越來越大。
艙體外殼的溫度在飆升，從擋風玻璃的裂縫往外看，外壁邊緣開始發紅，燒起來了。
太慢了。
沈知意看了一眼麵板上小九被牽引的倒計時。每過一秒那個數字就少一個，不等人。
姬淵冷嗤了一聲。
“太慢。”
他鬆開沈知意的腰，左手把她往身後一帶，讓她靠在駕駛台邊緣。
右手抽出焚空。
刀身出鞘的瞬間，艙室裡的熱量像被抽幹了。暗金色的刀鋒在逼仄的空間裏拉出一道冷冽的光弧，刀身上的紋路緩緩蠕動。
姬淵一步跨到艙門前。
門還關著。
他沒開。
直接一刀劈了下去。
焚空的刀芒穿透艙壁，穿透金屬外殼，穿透穿梭盤周圍的空間壁壘，一路劈進混沌亂流深處。
那道刀芒在通道裡炸開。
原本隻剩拳頭大小的通道出口，在焚空的暴力切割下被強行撕成了百丈寬的深淵。
空間碎片從撕裂的邊緣簌簌掉落，砸在穿梭盤外殼上叮叮噹噹，跟下冰雹似的。
通道豁然開朗。
前方的阻力消失了一大半，穿梭盤嗖地往前躥，引擎嘶吼著，速度翻了三倍不止。
錢多多沒來得及抓任何東西。
突然加速的慣性把他從駕駛台前甩出去，後背撞上艙壁，彈回來，撲倒在艙底，四肢朝天。
然後他開始吐。
哇地一聲，早飯午飯全交代了。
高維亂流的空間扭曲作用在人體上，大概相當於被塞進洗衣機脫水桶裡轉了二十圈。五臟六腑跟著位麵壁壘的褶皺一起扭，胃酸翻湧的速度比穿梭盤引擎轉速還快。
錢多多趴在艙底，臉貼著冰冷的金屬地板，手死死抱著算盤。
算盤珠子又掉了兩顆，滾到不知道哪個角落，叮噹叮噹的聲音混在他斷斷續續的乾嘔聲裡。
沈知意扶著駕駛台邊緣，姬淵的手臂重新攬回她的腰。
這次力道更重，五指扣在她腰側，扣得死緊。
她穩得很。
核聚變電池的輸出已經逼近臨界值，麵板上所有指示燈瘋狂閃爍，警報聲尖得紮耳朵，艙壁的接縫處開始冒白煙。
擋風玻璃上忽然映出一團巨大的陰影。
一塊門板大小的空間碎片，邊緣鋒利得不像話，帶著亂流的旋轉力矩直直砸過來。
撞上的話，這塊已經裂了縫的玻璃會瞬間粉碎，高維亂流灌進艙內，裏麵的人全得絞成碎片。
姬淵連眼皮都沒抬。
左手從沈知意腰間鬆開，虛握，掌心朝上。
暗金色的魔力從掌心湧出來，不是成型的刀芒或法術，是純粹的、未經塑形的毀滅之力。濃稠的暗金色光團在掌心凝了不到一瞬，朝著那塊碎片彈過去。
碰撞沒有聲音。
那塊碎片連同它周圍三米範圍內的空間，碰到暗金色光團的瞬間，全部碾成了虛無。
不是碎裂，不是蒸發，是從存在變成了不存在。
姬淵的手收回來，重新落在沈知意腰上。
整個過程他視線始終盯著前方。擋碎片是順手的事，跟走路拂開一片擋路的樹葉沒區別。
但他把沈知意往懷裏又按緊了幾分。
她的後背貼著他胸膛，隔著作戰服的麵料，能感覺到他心跳比平時快。
那不是緊張。是暴怒。
沈知意沒掙開。
靠在他胸前，眼睛盯著操控麵板上一個不斷跳動的紅色光點。
錢多多出發前輸入的坐標。修仙界，天樞域，萬妖穀。
紅點在跳，越來越快。
然後偏了。
紅點從麵板中央向右滑了一寸，又滑了一寸，坐標數值瘋狂跳動，小數點後麵的數字翻得跟老虎機滾輪似的。
“坐標偏移。”沈知意的聲音沉下來。
左手飛快地在觸控區域滑動，調出穿梭盤僅存的一點掃描功能。掃描結果投在擋風玻璃裂縫旁邊，一團模糊的全息影像。
前方，大約三十秒航程的位置，一道力場橫亙在通道正中央。
表麵看著像一層透明的膠膜，但掃描資料顯示密度相當於十二層空間壁壘疊加。
人為的。
清道夫的防禦力場。
穿梭盤的引擎正全功率往那麵牆上撞。核聚變電池的能量輸出已經到了極限，艙壁的白煙從細線變成了一團一團，金屬外殼發出持續的、瀕臨崩潰的吱嘎聲。
撞上去，殼子跟雞蛋撞牆沒兩樣。
沈知意的手指落在麵板上一個紅色按鈕上。
按鈕磨得發亮，邊緣刻著一圈小字：緊急自毀。
她按住了。
沒按下去。指腹貼著按鈕表麵，感受底下傳來的微弱震動。
“老錢。”
艙底傳來一聲含混的應答。錢多多趴在地上，臉色青白，嘴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狼狽痕跡，但眼睛是亮的。
做了一輩子生意的人，求生欲刻在骨頭裏。
“抱緊你的算盤。”
錢多多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認得這個語氣。上次聽到這種語氣，是在修仙界一個七品拍賣行的地下金庫裡。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整棟樓的禁製被她用一根簽子捅穿了。
他沒問。
雙手抱著缺了五顆珠子的算盤，整個人縮成一團滾到艙室最角落，後背頂著艙壁，臉埋進膝蓋裡。
姬淵低頭，暗金色的豎瞳映著她按在自毀按鈕上的手指。
他沒阻止。
肩膀上的迷你夜棘鱗片炸開了一圈，龍瞳死死盯著前方的力場。
姬淵收緊攬在她腰間的手臂，握著焚空的手微微調了個角度，刀鋒朝外。
前方那層力場越來越近。
擋風玻璃裂縫裏灌進來的風變了味，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腥甜和壓迫感。力場的邊緣在視野裡迅速放大，一麵透明的巨牆迎麵撲來。
十秒。
五秒。
三秒。
沈知意的食指按了下去。
哢。
自毀啟動。
核聚變電池的全部剩餘能量在零點一秒內釋放。
白光吞沒一切。
穿梭盤的金屬外殼在高溫和衝擊波下四分五裂，碎片以超音速向四麵八方飛散，正麵撞上那層防禦力場。
力場表麵炸出密密麻麻的裂紋，像鋼化玻璃捱了一拳。
火球膨脹，三十米、五十米、一百米。火舌和衝擊波絞在一起，把力場撕開了一個不規則的豁口。
不大。
但夠了。
火球核心處，所有碎片和火焰突然被一股力量排開。
暗金色的光芒從火焰深處透出來。
姬淵抱著沈知意，從爆炸中心穿了出來。
暗金色的魔力護盾罩住兩個人，火焰和碎片在護盾表麵滑開。他的黑色襯衣下擺被氣浪掀起來，袖口燒焦了一個邊角，裏麵的人毫髮無傷。
他腳踩在夜棘頭頂。
黑龍在爆炸的瞬間恢復全尺寸，巨大的龍身從火球底部衝出，雙翼緊貼身體，龍首精準穿過力場的豁口。
龍尾卷著個圓滾滾的東西。
錢多多。
胖子被龍尾裹成了一團，抱著算盤，眼鏡不知飛到了哪裏，嘴大張著，發出一聲持續的、沒有任何文字能形容的慘叫。
火光、碎片、衝擊波，在身後炸成一朵橘紅色的蘑菇雲，和防禦力場碰撞的餘波在空間通道裡來回彈了三遍。
穿過了。
夜棘龍翼展開，扇了一下。
空間通道盡頭，位麵出口的光芒撲麵而來。
刺目的白光，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實體世界的重量感。
沈知意站在龍首上，姬淵從身後環住她，風從四麵八方灌過來，把她沒幹的黑髮吹得獵獵作響。
她眯著眼看向前方。
光芒散開。
腳下是大地。
一片麵目全非的大地。
山脈斷裂，河流改道，曾經鬱鬱蔥蔥的靈山靈穀變成了大片焦黑的廢墟。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焦糊味和殘餘靈力爆炸後的辛辣氣息。
遠處，一座巨大的山穀，或者說曾經是山穀的東西，隻剩了半截。
萬妖穀。
入口處那塊刻著“萬妖”二字的千年靈石碑從中間裂成了兩半。右邊那半截倒在地上，碑麵朝天，“妖”字的最後一筆被一道漆黑的斬痕切斷了。
穀內建築幾乎全部坍塌。靈木林燒成了炭。靈獸棲息的洞穴被一個接一個挖開。
而在萬妖穀廢墟的正中央，一座黑色金屬搭建的營帳矗在那裏。
明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營帳頂部懸浮著一個緩緩旋轉的符文陣，陣中央的光芒是一種讓人看了就不舒服的慘白色。
沈知意瞳孔裡的金光又亮了一層。
那個慘白色光芒的中心，有一團小小的、蜷縮著的銀白色毛球。
九條尾巴隻剩六條完整的。
剩下三條斷在根部，傷口還在往外滲著金色的血。
它在發抖。
沈知意的指甲嵌進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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