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泉的水汽還在蒸騰。
藍色熒光灌木安安靜靜地發著光,水麵浮著一層柔和的霧氣,一切看起來和十秒前沒什麼區別。
但沈知意的眼神變了。
她盯著錢多多手裏那截碎裂的玉簡,目光從剛才的慵懶裡抽離出來,像一層薄冰悄無聲息地凝上去。
真的凝了。
池水錶麵,從她指尖接觸水麵的位置開始,一層細密的冰淩沿著溫熱的泉水向外擴散,薄如蟬翼,紋路卻清晰得像有人用銀針在水麵刻畫。
四十八點七度的溫泉水,在她周圍半米的範圍內,溫度驟降到冰點以下。
熱氣和冷氣撞在一起,白霧猛地濃了一層。
姬淵手裏那顆剝了一半的葡萄被他扔進了果盤。
動作很輕,但果盤裏的其他果子全部彈了一下。
他抬手,拇指和食指撚了撚指腹上殘留的葡萄汁液,慢條斯理的,像在碾碎什麼微不足道的東西。
然後他的氣場落下來了。
墜落式的。一塊鐵砧從高空直直砸下來,把方圓百米的空氣壓得變了形。
錢多多的牙齒開始打架。
哢哢哢哢。
渾身的汗毛炸了起來,圓滾滾的身體肉眼可見地縮了一圈。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腳跟絆在自己那個冒煙的破盤子上,踉蹌了一下,愣是沒敢摔。
“說清楚。”
沈知意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層霜。
錢多多乾嚥了一下。喉結上下動了兩回才把那口乾澀的空氣嚥下去。
“半個月前開始的。”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誰聽見似的,但其實方圓百米之內除了他們三個和一條炸了鱗的迷你黑龍,連個精靈的影子都沒有。精靈們早在姬淵氣場落下來的瞬間就全部縮回了建築裡,門窗關得嚴嚴實實。
“一開始隻是天樞域那邊的幾個小宗門報了異常,說有不明來歷的修士闖入山門,專挑靈獸坊下手。大家都以為是散修乾的,沒當回事。”
錢多多從懷裏又掏出一塊碎了角的玉牌,上麵刻著萬寶閣的徽記,表麵的靈光斷斷續續,像快沒電的手電筒。
“第七天,萬妖穀被打穿了。”
沈知意的眼皮跳了一下。
萬妖穀。修仙界最大的靈獸棲息地,由萬妖穀穀主親自坐鎮,貨真價實的化神期大能。
“老穀主呢?”
錢多多的嘴角抽了一下,表情介於想哭和想罵娘之間。
“老穀主拚了一條命,堪堪擋了對方一刻鐘。”
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一刻鐘,沈老闆。那群人裡隨便拎一個出來,化神期在他們麵前跟紙糊的似的。他們管自己叫'清道夫'。”
清道夫。
沈知意在腦子裏快速檢索了一遍原著劇情和係統資料庫。
沒有。
原著裡根本沒出現過這種角色。
這意味著,原著的“天道劇本”被她攪得麵目全非之後,某種更高層級的力量開始介入了。
“他們不要靈石,不要法寶,不要任何修鍊資源。”
錢多多攥著那塊碎玉牌的手在發抖。
“他們隻抓靈獸。專挑有上古血脈的抓。青鸞、玄龜、金翅大鵬的後裔,但凡血脈純度夠高的,一個都沒放過。”
他說到這裏,聲音忽然啞了一下。
“萬寶閣在修仙界各域的分號,被砸了十一家。不是搶東西,是翻我的客戶名單。他們在找一樣東西。”
“什麼?”
“九尾靈狐。”
這三個字像一根針,精準地紮進沈知意的神經裡。
她的手指在水麵上停住了。
冰淩擴散的速度驟然加快,從半米擴到了整個池麵,溫泉水的表層在三秒之內凍成了一麵薄薄的冰鏡,倒映著她垂下來的濕發和收斂了所有表情的臉。
“他們怎麼知道九尾靈狐的事?”
錢多多苦著臉搖頭。
“我不知道。但他們掌握的資訊非常精準,連小九跟著您離開修仙界的事都一清二楚。所以他們才沒在修仙界久留,砸完萬妖穀之後就開始往其他位麵滲透。”
他指了指頭頂那道還沒完全閉合的裂縫。
“剛才那條節肢,就是他們的先遣探測單位。沈老闆,您那十六門炮打掉的隻是個觸手,本體還在位麵夾縫裏候著呢。”
沈知意沉默了兩秒。
兩秒,對她來說已經算很長的沉默了。
然後她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林清月呢?顧宸淵呢?”
聲音平平的,像在問今天中午吃什麼。
但認識她的人都知道,沈知意越是平靜,越是危險。
錢多多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林主任……”
他用了一個很微妙的稱呼。
“原書劇情崩了之後,她不是被係統安排到萬妖穀做了個小管事嘛。清道夫打過來的時候她倒是想跑,結果被困在萬妖穀的殘餘結界裏了,出不來。聽說她那個係統的算盤都劈斷了,一根簽子都沒剩。”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顧大總管更慘。他被原書天道安排去掃大街贖罪,清道夫攻過來的時候他拿掃帚硬扛了三招,掃把揮出了殘影,也擋不住對方的法則武器,肋骨斷了四根,現在還躺著呢。”
沈知意嘴角動了一下。
掃帚揮出殘影。行,原書男主的武道天賦確實沒得說,可惜用錯了地方。
她沒再問林清月和顧宸淵的事。不重要。
重要的是——
叮。
腦子裏那個安靜了十幾秒的係統麵板忽然炸了。
紅色彈窗比之前所有警示都大三倍,字型放到五號,邊框瘋狂閃爍,頻率快到像警車的頂燈。
【警告!!!緊急警告!!!】
【檢測到宿主關聯靈獸“小九”生命體征出現跨位麵躍遷!本源坐標正在被強製牽引!方向:修仙界→未知高維空間!】
【小九當前狀態:驚恐、掙紮、靈力被壓製!】
【預計完全抽離本源世界倒計時:47分鐘!】
【宿主!它們已經抓到小九了!】
係統的電子音破天荒地帶上了急促的情緒波動。
沈知意的瞳孔驟縮。
小九。
那隻因為一枚朱果就對她死心塌地的小毛球。平時最喜歡用九條毛茸茸的尾巴纏著她手臂撒嬌,吃東西永遠吃得兩腮鼓鼓、幸福得眯起眼睛。
她的笨狐狸。
前段時間她把小九送回了修仙界的萬妖穀,因為那裏有玖靈,小九的母親。她覺得幼崽待在母親身邊更安全,萬妖穀有化神期大能坐鎮,萬無一失。
結果萬妖穀被打穿了。
沈知意的指甲嵌進了青石板的縫隙裡。
“玖靈呢?”
她的聲音忽然變了。不是冷,不是怒。是一種讓錢多多頭皮發麻的、極度剋製的平靜。
錢多多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忍。
“大靈狐……重傷。為了護住小九跟清道夫硬拚了一場,九條尾巴斷了三條。但最後還是沒護住。”
沈知意猛地從溫泉裡站了起來。
水花四濺。
溫泉水從她身上傾瀉而下,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層白霧。冰淩碎裂的聲音清脆而密集,像一麵鏡子從中間摔開。
她渾身濕透,浴袍貼在身上,黑髮滴著水。
但此刻沒有人會注意這些。
她的眼睛亮了。
一種極其純粹的、冰冷的金色光芒,從瞳孔深處透出來,像兩盞被點燃的燈。
上古神女血脈啟用的徵兆。
她抬腳,一腳踹翻了池邊的果盤。
金屬託盤旋轉著飛出去,靈石葡萄和漿果汁杯在空中劃出一條弧線,劈裡啪啦摔了一地。紫紅色的果汁濺在青石板上,深深淺淺,一片狼藉。
“抓我的狐狸。”
她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霜,帶著刃。
“打擾我泡澡。”
她偏了偏頭,濕漉漉的黑髮從肩膀上滑下來,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和一雙此刻完全沒有笑意的眼睛。
“出門沒翻黃曆。”
話音剛落。
一團柔軟的布料從側麵兜過來,精準地裹住了她的肩膀。
浴巾。乾的,厚的,帶著一點魔力暖石的餘溫。
姬淵的手從她肩膀上方收回去,動作自然到像做過一千遍。他沒看她,視線釘在天空那道還在緩緩閉合的裂縫上。
但他把她裹得很緊。
浴巾的邊角被他用兩根手指捏住,在她胸前交疊,力道恰好。甚至順手把她貼在脖子上的一縷濕發撥到了浴巾裏麵,指尖從她耳後掠過,帶走一滴水珠。
這些動作總共用了一秒半。
然後他開口了。
“我去撕了他們。”
四個字。沒有主語修飾,沒有條件限定。
陳述句。
他說“撕”。不是殺,不是打,不是解決。撕。像撕紙一樣。
他的右手反手落在腰間。
焚空出鞘。
沒有金屬摩擦的聲音。這把刀從來不發出多餘的聲響,隻在切開東西的時候才說話。暗金色的刀鋒映著晨光和溫泉的水汽,刀身上的紋路緩緩流動,像活的。
姬淵握著刀,隨手一揮。
空間壁壘在他麵前像紙糊的一樣裂開了。一道漆黑的、邊緣整整齊齊的裂口憑空出現,裂口內部翻湧著混沌亂流,和頭頂那道醜陋的、被硬撕開的裂縫完全不同。他這一刀乾淨利落,連空間亂流都來不及溢位。
錢多多看著那道切口,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賣了一輩子法器,見過無數好刀。沒見過拿空間壁壘當蘿蔔切的。
姬淵的暗金色眼眸轉過來,豎瞳收到最細,暴戾之氣幾乎化成了實質。
他看了沈知意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簡單:你在這等著,我去把事情辦了。
沈知意回看他。
“一起。”
一個字都沒多說。
姬淵的眉心擰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有一句“不行”已經到了嘴邊。
但他看見了她的眼睛。
那雙泛著金光的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衝動,隻有一種他太熟悉的東西。她拿定主意之後的、誰勸都沒用的、安靜的、絕對的決心。
和當初她明知他是滅世魔尊,還敢往他刀口上湊的時候,一模一樣。
姬淵沉默了一秒。
“……在我身後。”
聲音啞得不像話,但語氣裡那點退讓,比任何妥協的言辭都清晰。
蹲在溫泉池邊的迷你夜棘猛地炸開了全部鱗片,三秒之內從貓咪大小膨脹回原始體型。巨大的黑色龍翼展開,遮住了半個溫泉池的光線,喉嚨裡發出一聲震天的龍嘯。
那聲龍嘯穿透了整個翡翠穀,在四麵山壁上來回彈了三遍。
精靈們的門窗又關緊了幾分。
沈知意沒有穿鎧甲,沒有換衣服。浴袍外麵裹著姬淵給她披的那條浴巾,趿拉著毛絨拖鞋,濕頭髮還在滴水。
她走到那個砸在草地上冒著青煙的破爛穿梭盤旁邊,蹲下身。
從腰間小包裡摸出一張符紙。
符紙通體赤金,表麵的紋路複雜到像一塊壓縮了三千行程式碼的晶片。邊角有一行極小的字:天工閣·極品爆破符·威力等級:別問。
她把符紙往穿梭盤的能源艙口上一拍。
啪。
符紙貼上去的瞬間,原本半死不活的穿梭盤渾身一震。艙體表麵那些暗淡的符文陣列猛地亮了起來,亮度比出廠時還高三倍,能源指示燈從紅色直接跳到了刺目的白色,嗡鳴聲尖得紮耳朵。
錢多多的眼鏡差點掉了。
“這、這這這……沈老闆您往裏塞了什麼!”
沈知意站起來拍了拍手。
“加了點油。”
她轉過頭,看向還在原地心疼得直抽抽的胖子,嘴角彎了一下。
但那個弧度和之前泡溫泉時的慵懶完全不同。
獵人上膛後的那種彎。
“老錢。”
“在!”
“指路。”
錢多多打了個激靈,圓臉上那點猶豫和害怕在半秒之內被一種更原始的東西蓋過去了。跟沈知意合作過十二次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女人一旦露出這種表情,跟著她的人賺,擋她路的人死。
“修仙界天樞域,萬妖穀廢墟,清道夫的主力營地就駐紮在那!”
穿梭盤的嗡鳴聲越來越尖銳,能源艙口的白光已經亮到讓人睜不開眼。
沈知意踩著毛絨拖鞋踏上穿梭盤的艙門邊緣,回頭看了一眼姬淵。
姬淵已經收了焚空,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暗金色的眸子裏翻湧著濃稠的暴戾,剋製到了極限。
他在等她。
不是等命令。是等她先邁出去,然後他跟上。
沈知意對他伸出手。
五根手指張開,掌心朝上。
姬淵低頭看著那隻手。
還濕著,指尖微涼,指縫裏卡著一點剛才青石板上蹭到的細碎冰碴。
他握住了。
掌心覆上去的瞬間,她指尖的涼意被他的溫度吞沒。手指收攏,扣進她的指縫,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
鎖死的那種重。
夜棘的巨翼在頭頂轟然展開,龍尾橫掃,捲起錢多多整個人塞進了穿梭盤的駕駛艙。
胖子在艙裡發出一聲慘叫:“輕點輕點我的老腰——”
穿梭盤的引擎在極品爆破符的能量灌注下徹底啟用,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被人一腳踹醒。
艙門關閉。
能源指示燈從白色變成了刺目的金色。
姬淵握著沈知意的手,另一隻手抬起,朝著天空那道即將閉合的裂縫方向輕輕一推。
裂縫重新裂開。
比之前更大,更深,邊緣整齊如刀切。
穿梭盤載著一個泡澡泡到一半的女人、一個剝葡萄剝到一半的魔尊、一個被龍尾塞進駕駛艙的胖商人,以及一條重新縮成迷你趴在女人肩膀上的黑龍,衝進了那道漆黑的空間裂縫。
翡翠穀恢復了安靜。
溫泉池裏的冰淩開始融化,熱水重新冒出氣泡。
青石板上散落著碎果盤、濺灑的果汁、一顆剝了一半的靈石葡萄。
精靈族長艾琳娜從主樓的窗戶後麵探出半個腦袋,看著空無一人的溫泉池和天空中正在癒合的裂縫,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轉頭對身後八百多個擠在一起瑟瑟發抖的族人說了一句話。
“……把果盤收一下。她回來還要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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